此刻已是末時,天空陰沉沉,西房有些昏暗,為了驅散房子裡的溼氣,水研姬燒了一盆炭火,扶著他饒過屏風,走向大床。
床上躺著一個如畫般的少女,漆黑的發,細長的眉,長長的睫毛,白皙的臉。她彷彿睡著了,安詳靜謐。
楚望舒坐在床榻邊,默默凝視床上的女孩,雨水沙沙打在窗沿,不知過了多久,楚望舒低聲道:「娘,我想和玲瓏呆一會。」
水研姬抿了抿嘴唇,點點頭。
孃親一走,屋子裡更安靜了,凜凜如寒星的眸子裡散去了刻意偽裝的堅毅,取而代之是深深的倦意。
「玲瓏,我好怕,我怕這一切都是夢,是那該死的命運跟我玩的一個把戲。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做的很好,我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你、孃親、三姐還有我自己。可我忽然發現也許我並沒有改變命運,它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我面前。就像河流改變了河道,但它最終還是會流入大海,最後的最後,結局仍舊一樣。」他伸出手撫摸水玲瓏的側臉,手掌在輕輕顫抖,顯示出他此刻不安的情緒。
「我沒保護好你,我還把三姐弄丟了,還有妙真,我差點失手殺了她。妙真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我想你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我總是這樣,什麼事情都做不好,衝動、暴躁、乖戾......這樣的我真是太糟糕了。如果在楚府的時候我能收斂的更好,更隱忍,你就不會出事;如果那晚我不是那麼自以為是,三姐就不會賭氣離開;如果我能更好的剋制自己,妙真也不會受傷。」他猛地抱住腦袋,自言自語:「我好怕,因為我看到了命運朝我露出愚弄的笑容。」
內堂,東竹和夏蟬衣陪著水研姬說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夏蟬衣在嘰嘰喳喳,她活潑的像只燕兒,機靈古怪。東竹偶爾會插幾句嘴。水研姬顯得心不在焉,目光時而撇向西廂房。眉宇間淡淡的憂愁藏都藏不住。
夏蟬衣悄悄踢了一下東竹,東竹秀氣的小臉一陣猶豫,神色很好奇,口氣卻很不情願:「水姨呀,那個,那個......我們沒什麼意思,就是......想知道......」
夏蟬衣翻了個白眼,心直口快:「水姨,西廂房裡有什麼東西嗎?整天看你進去,楚師叔還不准我們靠近。」
水研姬回過神來,愣了愣,恍然笑道:「你們前段時間鬼鬼祟祟的朝那邊張望,就是好奇這個?」
夏蟬衣臉蛋微紅。
「她啊,是我侄女,也是望舒的表妹。本來呢,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她會是未來陪伴望舒走過一生的人......」
水研姬娓娓道來,第一次把她們的往事說給外人聽,雖然母子間對過去的事避而不談,可有些話壓在她心底太久太久,久的想找人傾訴。恰好這次擔驚受怕了很多天,據說那群道士在商議著把她們母子趕出山去,那麼這些話不說,以後就沒機會。
她說她們本來生活在東荒邊境的牧野城,楚府是城裡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族,她十五歲嫁入楚府,次年生了個大胖兒子,取名叫楚望舒。她兒子從小就機靈可愛,是所有兄弟中最有靈力的。同樣出身甲子大族的嫡女水玲瓏,某一年來府上做客,那一年人族和妖族出了件大事,碧澤城被妖族攻破,死了近三十萬人,水族嫡脈凋零,活下來的只有在姑媽家做客的水玲瓏。那一年是她們母子人生中轉折點。
就這樣水玲瓏依靠著楚府生活,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長大後愈發水靈動人,漸漸就惹來了府上嫡子庶子的覬覦。他們渴望得到水玲瓏的美色。
隨著一年年的過去,機靈可愛的兒子漸漸長大,他長成了孤僻偏激的少年。他們三人在豪門府邸裡相依為命,他覺得自己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保護著妹妹不受傷害,自己卻天天被兄弟排擠、欺凌,傷痕累累。父親偏愛嫡子,主母刻薄刁難,府上的僕人也敢對落魄的母子冷嘲熱諷。他曾經是楚府的少爺,而今卻覺得寄人籬下。母親被誣陷成放蕩****妹子幾次差點被侮辱。男孩的笑聲越來越少,越來越孤僻。
在一次差點喪命的受傷中,他終於振作起來,刻苦修煉,努力掙錢。他渴望得到父親的重視,他想讓母親在府裡重新抬起頭來做人。可他父親並不喜歡他,再次以她與外人私通的莫須有罪名侵吞他的產業,那天他流著淚說,孃親,看在你的份上,我忍了。嫡子認為他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唆使白雲觀的道子玷汙他的妹子,這一次他終於忍受不下去,親手殺了兄長,與父親決裂。
水研姬終於說完了,她感覺臉龐冰涼,伸手一摸,早已淚流滿面。
東竹把頭埋在膝蓋裡,雙肩輕輕顫抖。
夏蟬衣揉了揉通紅的鼻子,手背揩去淚痕,哽咽道:「水姨真討厭,就知道騙人家的眼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