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眾生皆苦

九州經 賣報小郎君 第1頁,共2頁

「後來呢!」楚望舒低聲問。

「後來啊,小閨女長到二八年華,貪玩,去了鬧市看花燈。把小兒子也帶上了。那會兒黃杏坊生意日漸凋敝,我和內子起早貪黑,進山採藥。心想孩子老悶在家裡也不好,出去玩玩,散散心。再說腿長在他們身上,還能拴住不成?那天晚上下了場小雨,山路泥濘,我倆天一擦黑,就回城來了。幸運的採到兩株老山參,嘿,那會兒可是值十兩銀子呢。可誰知道,誰知道......我那一兒一女,出了門後就再也沒回來。」

老掌櫃此時已是涕淚橫流,一雙枯槁的手使勁拍打櫃檯,喃喃道:「有個挨千刀的豪門子弟看上了我那小女兒,當街強搶民女啊,小兒子護著姐姐,竟被他的惡奴當場摜死在橋樑上,屍體也扔下河水沖走了。第二天我百般打聽,才知道那狗孃養的是楚府嫡長子楚望樓,老漢我壯著膽子去討要那可憐的閨女,被亂棍打出,隔天送回來一具屍體。內子受不了打擊,瘋了,成天囔囔著要找兒子,有一天趁我不注意,偷跑出去,在小兒子死的那座橋上跳河了。」

「這是什麼世道?這是什麼狗孃養的世道!」老人嚎啕大哭。

楚望舒看著老人,他能感受到老人的那份無奈,長子從軍出征,是對自己的無奈。次子遠遊,是對兒子的無奈。長女一家的慘劇是對妖族的無奈。幼子幼女的悲劇,才是對這個世道的無奈。

人生天地間,諸事無奈。

「老人家,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楚望舒滿嘴苦澀,說不下去。天地間有因果,但卻沒有「善惡有報」這個說法。楚望樓年少時也作出這種強搶民女的事情,在紈絝子弟中不稀奇。楚望樓和老掌櫃一家有因果,但老掌櫃一家都是平民百姓,這個因果太薄弱,對楚望樓造成不了影響。倘若楚望樓搶的是某個比楚府更龐大的家族嫡女,那這個因果會讓楚望樓萬劫不復。

天地不仁,因此善惡無報。

天地不仁,所以世間有因果。

「實不相瞞,這次我來是相中了您這家鋪子,想出錢買下來。但是現在改變主意,老人家,後生就不叨嘮您了。」楚望舒從椅子上起身,深深一揖。

「買鋪子?」老掌櫃眼皮子一抬,「年輕人,來來來,走近些,老頭子眼睛不好使。」

楚望舒走到櫃檯前。

「買鋪子做啥啊?不介意跟我這糟老頭子說一說吧?」

「玉華街做營生,當然離不開藥材丹藥這兩項。」

老人眸子微微一亮,「可有為人診脈的杏林好手坐鎮?」

「沒有。」楚望舒頓了頓:「但會賣丹藥,非是投機取巧的賣一些上不得檯面的丹丸,不比玉華閣差這些話老家人你肯定不信,我也不誇這海口,不過街坊鄰里誰生了病,來這裡買一副丹藥祛病總是沒問題的。」

老人好似鬆了一口氣:「公子啊,這些話憋在老漢心裡很多年了,可一來孤苦伶仃找不著個說話的人,二來知根知底的人又不敢聽。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剛才讓公子見笑了,都是些陳年往事,不值一提。公子聽完就忘了吧,老頭子我這些年也想明白了,人各有命,強求不來的。就像我那幾個可憐的娃兒,生在老漢這家裡,就註定了這個命運不是?你若是十年前來買我這鋪子,老漢我肯定拿掃帚把你打出門去,祖傳的家業怎麼能賣人嘛。這會兒啊,還是有點不甘心,可誰叫老漢我無兒無女呢,既然註定了後繼無人,守著這鋪子也沒啥意義了。公子你出個公道的價錢,老漢我就賣了。」

楚望舒默默掏出包裹的金餅子,一塊一塊壘在老人面前,一千兩!

老人張了張嘴。

楚望舒抬頭看看那張傳承久遠的老牌匾,笑道:「晚輩我也是初來乍到,想靠這些家當拼出一個前程。這黃杏坊的牌匾怎麼說也是百年品牌了吧,不如老人家一併送給我得了,有了這塊鎮海神針,小子我做生意心裡也踏實。免得別人說我這鋪子是新開的,沒口碑沒名聲,以後有了這張牌子,我也好拍著胸脯說,看看,這可是百年基業,有口皆碑!」

老掌櫃老淚縱橫,神色即感激又欣慰。

這恩情,太大了,比一千兩銀子還來的暖心窩。

老掌櫃顫巍巍的手,慢條斯理的收起金餅子,笑道:「這破鋪子其實值不了這麼多錢。」

楚望舒輕輕說,值得的!

老人點點頭,又道:「麻煩公子到外等一等,老漢矯情,想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會,這百年家業,就毀在我這個不成器的子孫身上咯。將來九泉之下,無顏面見先父。老漢在這裡經營了一輩子,有很多難以割捨的情懷,趁著這這會緬懷緬懷。」

「黃杏坊的大門,隨時為您敞開。」

老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