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寧馨在裡間曼聲道:「進來吧。」
扶柳低著頭進了內室,來到賀寧馨身邊,先對她屈膝行了一禮,才道:「夫人,奴婢先幫夫人通通頭,等著扶風炊了熱水過來。」
賀寧馨點點頭,在梳妝檯前坐直了身子。扶柳便取了玉梳,給賀寧馨梳起頭來。從上到下梳了大概三百下,扶風便帶著兩個婆子抬了熱水進來了。
等淨房收拾好了,賀寧馨才帶著扶柳去裡間洗漱。
今日因為早上跟簡飛揚有胡天胡地了一陣子,賀寧馨便泡了個熱水澡。上好的柑橘精油滴在冒著熱氣的水裡,讓賀寧馨有股神清氣爽的感覺。
賀寧馨沐浴完從淨房出來的時候,扶風已經將今日要穿的衣裳都從衣箱裡取出來了,掛在一旁的楠木屏風架子上。
賀寧馨看了看,見是一件橘紅色立領對襟長襖,裡鑲一層輕薄的火狸皮,袖子上三滾三鑲,繡著精緻的纏枝佛手花,衣身是用經緯線織就的深淺不一的如意雲紋。搭配橘黃色百褶長裙,裙邊用織金線密密地繡了五福進門的圖案,圖個新春大吉。
「這個顏色是不是豔了些?」賀寧馨皺眉,雖然是過年,可是到底身上還帶著孝。
扶風笑著道:「橘色不算大紅,沒有愈距。」
扶柳也笑,從妝奩匣子裡取出米色嵌珠銀製五尾大鳳釵,配鑲藍點翠鳳頭珍珠步搖,還備了純銀盤螭瓔珞項圈,都是素色,將滿身的橘色硬是壓得淡了下去。
「夫人您看,這一整套穿戴起來,就不顯得扎眼了。再說過年的時候穿得那樣素淨,實在忌諱。如今也不是正經孝期,夫人不走了大褶兒就是了。」扶柳拿著鳳釵和步搖往賀寧馨頭上比劃,盤算著插在哪裡好。
賀寧馨將兩樣比了比,確實還行,便點點頭,坐在梳妝檯前道:「也好,就梳個慵妝髻吧。良玉不是外人。」
扶柳的手很巧,很快將先前給賀寧馨盤的便於梳洗的小圓髻解開打散,又梳了梳頭,才動手盤起髻來。又一樣樣地插上首飾。
等賀寧馨全部穿戴好的時候,外面已經有人進來回報,說輝國公家的七姑娘已經到了,正往二門上來呢。
賀寧馨苦笑一聲,道:「將早飯擺到花廳裡去,多加幾個菜,我跟七姑娘邊吃邊聊吧。」
扶風趕緊去廚房吩咐,扶柳便跟著賀寧馨來到上房,等著宋良玉一行人過來。
宋良玉很快就扶著小丫鬟進來了。
賀寧馨趕緊站起來,跟她彼此見禮,又請她到桌旁坐下。
宋良玉今日出門見客,不同往日,倒是穿戴得十分齊整。上面穿著緙絲面子灰貂鼠裡子白地繡粉色朝顏花的對襟褙子,下面繫著湖綢面子紫貂裡子紅地繡白色玉蘭花的皮裙。頭上只梳了簡單的偏髻,用彩色金剛鑽鑲嵌的小米花點綴在髮髻四周,素而不沉,很是好看。
賀寧馨拉著她的手打量了半天,笑著打趣道:「真是士別三日,當寡目相看。七姑娘這身打扮若是在外頭遇見了,我都不敢認。——這可真是我們巾幗不讓鬚眉的七姑娘?!」
宋良玉卻只是扯著嘴角笑了笑,並沒有如往日一樣牙尖嘴利。
賀寧馨見宋良玉神色不同往日,知道定是有事要說,便不再打趣她,對著她介紹桌上的早食,道:「知道你不愛吃甜的,我讓廚房做了這個冬瓜盅,早上喝一碗,養胃又平氣,特別是對女人身子好。」這個冬瓜盅裡,有海參、墨魚仔,還有當歸和枸杞,放在一起,燉了六個時辰,所有的食材都燉到湯料裡面,十分嫩滑可口。
宋良玉聽著賀寧馨介紹的有趣,那香味又格外撲鼻,似乎將她心裡的煩悶都衝散了一樣,開口道:「給我盛一大碗。」
旁邊伺候的扶風忙揀了箇中等大小的青玉瓷碗,拿湯勺給宋良玉盛了滿滿一大碗。
宋良玉端著一口氣喝盡了,又將碗伸了過去,道:「還要。」
扶風看了賀寧馨一眼,賀寧馨微微點頭。扶風便又盛了一碗,又趁熱拿了兩個雞油卷給宋良玉,道:「七姑娘也嚐嚐我們夫人專門準備的雞油卷。姑娘上次來說好吃,我們夫人便記著了。」
宋良玉也不客氣,接過雞油卷,一口氣吃了兩個,又問:「還有嗎?」
賀寧馨將自己那邊本來給簡飛揚準備的白切肉推了過來,笑道:「有這個,你要嗎?」
宋良玉接了過來,道:「為什麼不要?」拿了筷子夾了些白切肉,蘸著醬料,又吃了半碟子。
這下子賀寧馨沒法子了,攔著宋良玉道:「你倒是怎麼啦?海吃海喝的,小心傷了胃。」
宋良玉又拿過來兩個水晶包,吃了兩口,皺眉道:「怎麼是素餡的?我想吃肉餡的,最好三分肥,七分瘦,用鮮蘑汁絆得餡最好。除了鹽,別的什麼調味料都不用放。」
賀寧馨嘆了口氣,道:「這樣精緻的水晶包,也只有你們輝國公府做得出來了。我們這裡的廚子都是這幾年才進府的,做不出這樣有‘底蘊’的包子。」
宋良玉方才放下筷子,默默地看著賀寧馨,道:「賀姐姐,你是不是也看不慣我了?」
賀寧馨忙道:「哪有的事?只是你心裡有事,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出個主意都行。犯不著這樣胡亂吃喝,傷了自己的脾胃。」
宋良玉吃了這麼多,卻還是覺得餓,在桌上看了半天,問道:「有沒有甜湯?」
賀寧馨吃了一驚,道:「你不是不喜歡吃甜湯?」
宋良玉挑了挑眉毛,道:「哪有?以前沒有吃過好吃的甜湯而已。」
「好吧,什麼樣的甜湯我們七姑娘認為好吃?」賀寧馨無可奈何地問道。
宋良玉木木地道:「紫糯桂圓紅薯甜湯。」
賀寧馨鬆了一口氣,還怕這位大小姐點些他們做不出來的甜湯。紫糯桂圓紅薯甜湯是再容易不過了,食材也普通,便忙吩咐人去做了。
過了一會兒,甜湯做好了端上來,宋良玉撲上去,拿了調羹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到眼淚都出來了。
扶風在一旁看見了,怯生生地問:「七姑娘,若是難喝,別勉強自己。」
賀寧馨也道:「不想吃就別吃了。」又對送甜湯過來的婆子問道:「這是誰做的甜湯?」
那婆子趕緊跪下,道:「是奴婢做的。請夫人責罰。」
賀寧馨見這婆子一幅老實巴交的樣子,有些奇怪,便讓扶風給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沒覺得難吃啊,甚至比以往吃的還要好吃些。
宋良玉拿手背抹了抹淚,道:「好吃,太好吃了,好吃得我都哭了。」
賀寧馨方才明白宋良玉是別有心思,甜湯是讓她觸景生情了。便揮揮手,讓花廳裡伺候的人都下去了,細問宋良玉,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良玉抬起頭,看見寬敞的花廳裡只有自己和賀寧馨在一起,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撲到賀寧馨懷裡哭出來。
簡飛揚正高高興興地過來吃早飯,剛一到花廳門口,便聽見女人的哭聲,再探頭進去一看,見宋良玉哭倒在賀寧馨懷裡,簡飛揚不由十分頭疼,對著賀寧馨做了做「出去吃」的手勢,便自己往外院裡去了。
賀寧馨遠遠地看見,也只能點點頭,先把自己身邊這位姑奶奶安撫好了再說。
等宋良玉哭完了,賀寧馨才遞過去一個帕子,柔聲道:「心裡不舒服,哭一哭會好受些。你若想說呢,我自然聽著。你若不想說,也由得你。只是別鑽牛角尖就好了。」
宋良玉的心事,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
這一次,她忍不住了,趴在賀寧馨懷裡,抽抽噎噎地說了來龍去脈。
賀寧馨聽了心驚,忙問道:「你沒有做傻事吧?」
宋良玉搖搖頭,道:「自然沒有。他已經要放手了……」說著,又哭了起來。想起那日在別莊裡面,他親自教她射火器,曾經靠得那麼近,她卻能感覺到他的決絕和放棄。
賀寧馨覺得今日自己的心臟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驗,已經快到了極限了。可是看著眼前可憐兮兮,將自己當了知交好友,訴說心事的傻姑娘,賀寧馨又不能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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