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嬌搖搖頭,悶聲道:「看吧。是我那好堂妹寫的。——攀上了高枝,就把姐姐忘在腦後了,我怎麼有這樣一個不省事的妹妹」
那位婦人微笑著開啟鄭娥的信,從頭到尾唸了一遍。末了,闔上信,放到八仙桌上,對鄭娥道:「看起來,你這位堂妹,已經被簡飛揚的妻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人家將鞋子退到她那裡,她就立刻給你寫信,讓你別打歪主意。」又冷笑一聲,道:「這種所謂的‘姐妹’,我見得多了。都是用人處朝前,不用人處朝後。」
鄭嬌的頭越來越低,兩滴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
那位婦人看了鄭嬌的樣子,從袖袋裡掏出一方天水碧的錦帕,遞到鄭嬌面前,道:「喏,擦了眼淚,咱們從長計議。哭有什麼用?——要是哭能管用,你哭死都行。可是現在,我們只能靠自己,不能靠眼淚。」
鄭嬌的眼淚流得更是厲害,抽抽噎噎地道:「都怪我。那時候,還想著飛揚多年不娶,是為了我……所以一直端著架子,不肯跟他親近,等著他用八抬大轎來娶我。誰知,他居然很快就爬上了那樣高的位置,還復了爵位,離我越來越遠。早知道,那時候,我就該……」
那位婦人沉默了一會兒,也有些傷感,將手裡的天水碧帕子拿了回來,在自己眼睛印了印,心有所感地道:「可不是。就像那個死鬼,本來說得好好的,若是大事能成,就要帶我和兩個孩子去京城享福。若是大事不成,他們滿門抄斬,就要我在這裡隱姓埋名,為他們家傳下香火。——可是如今,那個死鬼是死了,可是他們家卻沒有滿門抄斬連那個老太婆的女兒和外孫都活得好好的……憑什麼,我就要在這窮鄉僻壤隱姓埋名,他們卻可以在京城裡盡享榮華富貴」
鄭嬌從沒有聽這位柳姐姐說過這些話,一時聽住了,忍不住問道:「柳姐姐,你不是……不是寡婦?」
那位婦人打鼻子哼了一聲,道:「寡婦?——也得有個名份才好守寡啊。我柳夢寒無名無份跟了他這麼多年,圖得是什麼?——還不是日後能出人頭地,做人上人?如今我什麼都不是,連寡婦都不是……」說著,也傷心地哭了起來。
鄭嬌聽得心驚肉跳。這位柳姐姐十幾年前就搬到壽昌府,說是老爺在外地做官。每到休沐,她家的老爺就坐了密密的轎子回家,看上去像是位大人物。每次過來,以前壽昌府的知府都要過來登門拜訪。後來不知出了何事,那位老爺再也沒來過,又過了一陣子,壽昌府的知府突然死了,柳姐姐家裡也掛了白,說是老爺去世了,全家還守孝三年。
難道這些事情,都不是她想得那樣?
看見鄭嬌迷惑的神情,那位婦人想了想,對鄭嬌道:「我跟你投緣,這件事,我就跟你說了吧。我家老爺,不是一般人。我家的兩個孩子,也不應該這樣無名無份,尋個鄉野的臭小子、土丫頭就嫁娶。他們是貴人之子,應該跟豪門大戶結親,不應該老死鄉野,一事無成。」
鄭嬌默然。原來是富貴人家的外室。可是看柳姐姐的穿著打扮,還有那壽昌府上數一數二的宅院,只怕這貴人,也不是一般的貴人,該是比知府還大的貴人。——難道是同飛揚一樣的?
想起簡飛揚,和鄭娥信裡的話,鄭嬌心裡又苦又澀:明明是自己先遇到他的,那個女人憑什麼這樣對付自己?
那位婦人見自己沒有勸到鄭嬌,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心裡也難過,起身對鄭嬌道:「今兒既然跟你把話說白了,我們又同病相憐,我老實跟你說,我過了年,就要帶朱兒和瑜兒去京城,讓他們認祖歸宗。我也好有個名份,也拿回我應得的地位。——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京城?我們那位,同你們家那位,都是京城裡面的勳貴人家。」朱兒是這位婦人的女兒,瑜兒是她兒子。
鄭嬌更是疑惑:「……是誰?你不是說已經死了?既然如此,他們怎麼會……讓你進門?」
那位婦人嗐了一聲,道:「反正都死了,不說也罷。橫豎我這裡有他留下的要緊東西,不怕他們不讓我進門。——若是真的不讓,我吵嚷出來,看那位有什麼面子」
鄭嬌聽得心驚肉跳。她雖然心裡有個人,午夜夢迴的時候,也痴心妄想過,可是從來沒有真的想過自己能怎樣,只盼著簡飛揚心裡有她,每年過來看看,把她當外室養著就滿足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入鎮國公府為妾。
這兩年多來,鄭嬌在柳夢寒的指引下,一步步更加大膽而密切地往鎮國公府那邊試探了過去。之前都一帆風順,讓她信心爆棚,直到突然收到退回來的十二雙鞋子,將她滿懷的希望都如肥皂泡一樣戳破了。
「柳姐姐,京城的富貴人家,不是我們能惹的。柳姐姐還是三思啊。」鄭嬌腦子還是很清醒的,知道這種事,硬來是不可能成功的。她們無權無勢,雖然有些銀子,可是跟權貴人家比,都不夠人家看的。人家伸出個小手指頭,她們就能死得無聲無息。——富貴雖好,也要有命去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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