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跟寧遠侯府對著抗,鎮國公簡飛揚也是不怵的·做世家公子的日子沒有多久,便被打入泥裡,掙扎著活了下來。後來從了軍,完全靠一己之力爬上這樣的高位,心機手段自然都是不缺。又是武將出身,從來沒有那些文官對自己劃定的條條框框。
所以當寧遠侯楚華謹在朝堂上總若有若無地跟鎮國公簡飛揚作對的時候,簡飛揚已經看他很不順眼。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簡飛揚也是心高氣傲的軍中悍將,鎮國公府的世家地位·比寧遠侯府只高不低。
寧遠侯府如今倚仗的,不過是皇后娘娘的三個嫡出皇子而已。
而聖上春秋正盛,又勵精圖治,寧遠侯府想自己的外甥上位·可有的等。
賀寧馨聽見簡飛揚的問話,心裡動了一動,只是笑著顧左右而言他;「我可沒看寧遠侯府不順眼,不過是看不慣寧遠侯夫人不知高低,在外面惹禍罷了。你也知道,我跟益兒和謙謙投契。寧遠侯府是益兒的責任,我可不能讓那個女人將寧遠侯府給毀了。她自己出事不要緊,可是咱們大齊朝裡,哪有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回事?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她是寧遠侯府的一品侯夫人,她的所作所為,足以讓人將帽子戴到寧遠侯府頭上。我只是讓她出點血罷了,又沒損失什麼?」
簡飛揚聽了賀寧馨的話,沉默了半晌,才道;「若是我們的孩子以後被人要挾、牽連,你會不會如同對益兒和謙謙一樣上心?」
賀寧馨奇怪地瞥了簡飛揚一眼,道;「這還用說?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我們的孩子身上。那兩個孩子,我不過是見他們沒娘,多疼他們一些罷了。」
說完這話,賀寧馨又有些躊躇不安,不知道簡飛揚為何要這樣問·探詢的眼睛往他臉上看過去,卻看不出端倪。
簡飛揚想起自己的孃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抱著賀寧馨道;「不是我多心。我是武將,如今是在京裡賦閒,可是遲早有一天·我會出去帶兵打仗。我們這府裡,就只靠你了。我很慶幸,你不是那種軟弱無助,事事等著我拿主意的人。說句不孝的話,我知道我孃親吃了很多苦,我敬愛她,可是我不希望·我的妻子,是同我娘一樣的人。」
賀寧馨沒有想到簡飛揚會這樣看重她·十分感動,低聲道;「你也別這樣說。娘有她的好處,她的苦衷,有她做人的原則。我跟娘比,其實差的遠。」
「差的遠?差在哪裡?」簡飛揚故意問道。
賀寧馨有些心虛·飛快地從濃長的睫毛底下飛了簡飛揚一眼,低頭抿嘴笑著道;「我性子這麼硬,又獨斷專行,哪有人受得了?」
簡飛揚看見她有些赧然的樣子,也不再逗她,安慰她道;「你別管別人怎麼想。你是我妻子,只要我認為你好,你就是個好的。何必要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呢?別人又不跟你過一輩子·你管他們想什麼?」
賀寧馨笑著搖搖頭,道;「你就誇口吧。人活在世上·哪能完全不關心別人的想法?你放心,以後我注意些就是了。
簡飛揚見賀寧馨還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你這樣就很好,千萬別想著學別人的樣子。該做的事情,絕不手軟。不該做的事情,絕不沾邊。以後我不在家的時候,若是有人欺上門來,你會怎麼做?」
賀寧馨笑了;「你越說越離譜了。哪有這樣嚴重?還有人敢欺負我們鎮國公府,我看是找死來的吧?」
簡飛揚只好苦笑;「我跟你說正經的。我們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起來很擔心往事重演的樣子。
賀寧馨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道;「你別多想了。首先·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我們府裡。若是真的發生了,我自然有應對的法子。」
「你會怎麼做?逃避、退讓、四處求援?」簡飛揚炯炯有神地看著賀寧馨,希望她給出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賀寧馨見簡飛揚這樣鄭重其事,柳眉豎起,帶了幾分煞氣,答道;「這有何難?若是有人欺上門來,這人肯定不是陌生人,而是熟人。我們鎮國公府,一般人還是進不了門的。既然是熟人,就說明有人受了別人的指使,吃裡扒外。我不會跟這種人講道理,講情面,會立時命人將他亂棍打死,不會讓他有絲毫可以繼續作亂的機會。再扔些金銀珠寶在他身上,就說他是賊,尋機上門偷了我們家的東西,然後拖著屍首報官,請官府追拿賊贓。這樣一來可以震懾後面指使的人,誰敢再上門,再造謠,都當賊的同夥抓了去。二來可以將很多疏漏都圓了過去。誰家沒有進過賊呢?不管是內賊還是外賊,吃裡扒外的人一律都只有死路一條!」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賀寧馨知道,若是簡飛揚說得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什麼親戚情面都不用再講了。對方既然已經是擺明了車馬,要你死我活的境地,還對這種人講道理,講情面,無異於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再說,家裡只有女人孩子,若是女主人再軟弱些,難保簡家舊事不會重演。
簡飛揚嘴角微翹,鬆了一口氣。這樣殺伐決斷的女子,才配做他簡飛揚的妻子!他不用擔心,自己的孩子,以後會遭受同自己一樣的命運······
看著簡飛揚笑而不語的樣子,賀寧馨又有些不安;「你會不會認為,我出手太狠了?」
大部分男人都只愛年輕貌美、溫柔婉約、見識比他們低的女人。以前楚華謹就對她好自作主張這一點頗有微辭。
簡飛揚挑了挑眉,道;「這也算狠?!你不對這些小人狠,就要自家人倒霉吃虧,你說,你選哪一樣?再說,對陰謀詭計,徐徐圖之是沒用的。就要在剛露頭角的時候,就行雷霆之法,徹底斷了那些人的念想。」
做姑娘的時候·就算軟弱可欺,受苦的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若是做了母親,還要軟弱可欺,受苦的可不止一個人,還包括自己的孩子。
賀寧馨微笑。她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家裡,自己親人身上。她不願意手裡沾上人命·可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忍讓的。在你死我活的時候,她不介意手上沾上血腥。因為她是一個母親,她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如真正的簡老夫人盧宜昭那樣溫良恭謙讓的貴婦,賀寧馨十分敬重,不過自己是這輩子都做不到了。好在自己的夫君,沒有用他孃親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兩人說完話,眼看就到了簡飛揚要去外院書房的時辰,都有些依依不捨。
賀寧馨想開口將他留下來,可是見簡飛揚起身披了大氅·氣宇軒昂的站在她面前,又將話嚥下去了,跟著送他出了屋子。
送到大門口的時候,簡飛揚回身止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再有兩個月·我就可以搬回來住」
賀寧馨臉上紅了一紅,目送著他出去了。
寧遠侯府裡,寧遠侯夫人裴舒芬本束情緒十分低沉。還是寧遠侯楚華謹將外院的三處鋪子改作了她的名字,交到她手裡·才搏了美人一笑。
手裡有了鋪子,裴舒芬又覺得心裡踏實了些。這些天都命人取了鋪子裡的帳本過來,細細琢磨、籌劃,只想著用自己前世的見識大展拳腳·也讓這些總看不起自己的人見識一下自己的本事!
這三個鋪子·兩個是成衣鋪子,還有一個是綢緞鋪子·也算是可以連鎖一下,互通有亢。
裴舒芬其實是看上了銀樓和酒樓,總覺得這兩樣出息更大些。不過楚華謹跟外院的管事商議之後,知道自己府裡如今開銷大,銀樓和酒樓是進鋃子的大頭,便放在一旁,依然有外院打理,暫時沒有改名。
沒有拿到銀樓和酒樓,裴舒芬雖然有些失望,可是想著只要自己把手頭的三個鋪子打理好了,有了良好的記錄,自然就能再做別的要求。
裴舒芬又仔細看了看三個鋪子裡的貨品,看了半天,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道;「居然沒有天水碧。這個綢緞鋪子,肯定要走高檔路線才能真正賺到銀子,盡賣些中檔的湖綢縐紗,頂什麼用?」又看了看鋪子裡一個月的流水帳,過手的銀子不過才兩千倆,利潤才區區兩百倆,又有些灰心喪氣。
明顯是楚華謹拿來哄她開心的幾處亢關緊要的鋪子。
裴舒芬的大丫鬟桐月從外面進來,看見夫人撫著頭,撐在內室暖炕上面的小矮方桌上,臉色又同前幾天一樣,十分鬱悶的樣子。
「夫人,可是這帳目有些問題?」桐月陪笑著問道。
裴舒芬抬起頭一看,是桐月進來了,沒精打采地跟她「嗯」了一聲,問道;「有事嗎?」
桐月忙道;「世子回府了,夫人說要給世子專門尋個先生。外院薦了幾個進來,夫人要不要看看他們的情形?」
裴舒芬伸出手道;「給我看看。」
外面的先生當然不能進內院來,讓裴舒芬一一端詳問話。都是外院的管事抄錄了幾份名單,寫了幾個有口碑的先生的名字,還有在別處坐館的經歷,以及這些人的性情、品德,還有些個人嗜好等等。
裴舒芬漫不經心地一一看過去,見這些人的境地都差不多。能在世家大族坐館的人,要麼是世家大族的遠親旁支,要麼是一方名儒,有些名氣的人,都是中了舉人,卻一直考不上進士,算是有功名的人。一般的落地秀才,也只能在鄉野坐個閒館,是夠不上到世家大族做先生教家學、族學的。
「有沒有打聽他們為什麼辭了以前的館?」裴舒芬一邊看,一邊問。
桐月搖搖頭,道;「這是外院管著侯爺外書房的曾管事給尋的人,夫人若是有疑問,就去問問曾管事吧。」
裴舒芬闔上那份名冊,起身道;「你去傳曾管事進來說話。我去偏廳。」偏廳是見婆子、管事回事的地方。
桐月領命而去。裴舒芬帶著桐雲往偏廳那邊過去。兩人路過桐星以前住的耳房的時候,桐雲輕輕低下了頭,眼圈紅了紅。
桐星幾天前被順天府的衙差當作是違例放債,抓到順天府當眾當板子去了。侯爺回來聽說此事·便派了管事過去,就地就把她賣了。
順天府看見是寧遠侯府的人,還饒了幾手,所以打得並不重。只是在衙門裡打板子,作為婦人,面子裡子都沒有了。侯爺不想再要她·也是人之常情。
至於桐星到底被賣到哪裡了,桐雲悄悄問過桐月,桐月推說不知道,從來沒給過準話。
夫人看著和氣,跟幾位妾室姨娘也相處融洽·其實······
桐雲趕緊搖搖頭,將這些念頭甩開。她生得普通,從來就沒有如桐星一樣,有那樣的大志。她只打算好好服侍夫人·等過些日子,就求夫人幫她指個人,嫁過去。就算是府裡的小廝,也好過同夫人爭風,被夫人賣了還替她數銀子。—那時候夫人想找人替她頂名放債的時候·桐月和桐雲都不敢佔,只有桐星,一心趨奉夫人,又不覺得此事有何風險,還能每個月多分十兩銀子當作補償。
如今可是銀子還在桐星屋裡,她的人卻被賣了。早知道如此,她還要積攢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桐星才被賣了沒幾天,下面的丫鬟已經在算計誰能取代桐星的位置·住進她那間不錯的耳房裡。
這個府裡·從來不缺前亻卜後繼、心高氣傲的丫鬟。
桐雲在心底裡重重地嘆了口氣,低著頭·跟著裴舒芬進了偏廳。
很快桐月便將外院的曾管事傳了過束,來到中瀾院的偏廳裡·給夫人回話。
裴舒芬問了半天,發現那曾管事也知道得不多。他只曉得這三人都是在勳貴府上坐館的,口碑還不錯,特別是那位姓單的先生,對學生特別有耐心,一直在承平伯的家學裡坐館,有四五年的時間了。說是承平伯府上的公子太過頑劣,他力有不逮·所以辭出來了。
裴舒芬無法,只好道;「先放著吧,等我打聽清楚了,再定奪。」
曾管事連聲應了,躬著腰退下。
裴舒芬開啟那名冊又看了幾眼,招了桐月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就取了個腰牌給她,讓她去外院找人套車·裴舒芬要親自出去打探一下那幾位先生的人品能力如何。
桐月不敢違抗,帶了.兩個婆子跟著自己,到外院取了輛不顯眼,沒有寧遠侯府標誌的車,又叫了兩個小廝跟隨,陪著裴舒芬一起往這三位先生的住處附近打探去了。
這三位先生都住在南城靠西一些的地方,四圍都是中等人家,環境清幽,看上去都不錯的樣子。
桐月鬆了一口氣,服侍夫人帶了幕離,下了車,帶著婆子進了這裡附近的一個茶樓,坐到二樓的一個雅間裡。自己帶了兩婆子去了另外一間屋子,又尋了個茶博士過來,給了一兩銀子的賞錢,問起這附近的三位先生。
那茶博士見這位姑娘生得不俗,穿著打扮雖然貴重,不過看著像是大戶人家侍女的樣子,只是看著她排場不小,還帶著婆子、小廝,應該是得臉的大丫鬟。茶博士自然知道,大戶人家裡得臉的大丫鬟,比不得臉的主子還要有本事,便著力奉承,有問必答。
至於那三位先生,有兩位便是本地人,是在此間長大的,為人也不錯,茶博士對他們很是熟悉,說得滔滔不絕。至於另外那位單先生,茶博士卻不熟,只說他是四五年前搬過來的,說是在承平伯府上坐館,很少出來走動,不過偶爾出來一次,對人還算和氣。
桐月問了半天,發現只有那位單先生的事兒知道得最少過也沒法子,她總不能大咧咧的上門跟人攀談去。
從桐月這邊的視窗,正好可以看見對面拐進去的一條小巷子裡的情形。那裡似乎有兩個人在拉拉扯扯,一個人要進去,另一個人不許,正拽了袖子在說些什麼。
茶博士見桐月正探頭往那邊看,便笑著道;「那裡便是單先生的家。瞧,正要進屋裡去的人,正是單先生。」
桐月仔細看過去,雖然隔得有些遠‘也看得出那位單先生生得唇白齒紅,高高瘦瘦,一身青衫更是襯得他雅而不俗。而旁邊那個拽著他袖子的男子,帶著紫金冠,身穿櫻草色箭袖緙絲長袍,腰裡繫著一根白玉腰帶·背對著茶樓,看不清他的樣子。
桐月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讓茶博士退下了,自己去隔壁的雅間給裴舒芬回話。
裴舒芬也覺得沒什麼要緊的,有些失望,便帶著桐月和婆子小廝們一起出了茶樓。
來到街邊停的馬車旁邊,桐月低著頭,扶了帶著幕離的裴舒芬·迅速上了車,正要命人將車赴走的時候,聽見兩個人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