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嵐對胤禛的威壓毫無所覺,繼續道:「所以,昨日兩位小阿哥安然無恙,倒是那太醫診脈的時候……」
胤禛回想起李氏那多嘴的一問,當時並不覺得異常,現下想來,她根本是奇怪為什麼兩位小阿哥竟然沒有中毒。
「這個毒婦!」胤禛咬牙,一字一字仿若從嘴裡蹦出來,恨不得嚼碎了咬爛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她竟然如此算計爺的孩子!」
「弘昀對芙蓉糕興趣一般,所以吃得不多,救治及時自然沒事,她這當然也是算好的了!」清嵐口氣微諷,神情微冷:「而且這樣也可以完全避開了她的嫌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樣的計策倒也不錯!」清嵐就事論事地評論了一聲。
胤禛聽罷,不由道了一句:「昨日多虧你了,幸好他們無事!」便沉默無語,負手蹙眉,慢慢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只是周身的數九寒氣仍然縈繞不散。
蘇培盛彙報之後,胤禛本以為李氏在廚房藏匿毒藥,是想借機謀害嫡子,這種事在宮中、在皇家已是屢見不鮮,但卻沒想到李氏已然下手,還順帶嫁禍於人,若不是清嵐,他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嫡子,豈不是早已受到傷害?想到這裡,胤禛也一陣後怕,眼眸漆黑一片,深沉沉的,拳頭緊攥,將胸膛之中噴薄而出的戾氣再生生地壓下,深深沉澱在心底,只是周身的寒氣又濃郁了幾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在,爺準備如何對待李姐姐?」清嵐無懼胤禛的氣勢,問道。
如何對待?胤禛身子一僵,生生壓制住心底深處翻湧欲動的狠戾,腦中的理智依然能夠在這一刻冷靜的分析、權衡,複雜矛盾的目光投向清嵐。
清嵐淡淡一笑:「讓奴婢替爺說吧。兩位小阿哥並沒有中毒,縱然讓衛婆子指認李姐姐,也不過是藏匿毒藥之罪,不痛不癢,甚至衛婆子有可能成為棄子便脫身了。何況,退一步說,即便李姐姐真的下毒成功,有二阿哥和大格格在,便真的能下手處置了李姐姐嗎?」
清嵐的聲音清冽婉揚,字字清晰,砸在胤禛心頭:「李姐姐是側福晉,雖不比嫡福晉身份貴重,但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倘若真的處置李姐姐,勢必要有個說法,這種醜事必然不能宣之於人。若是私下裡處置,相信爺倒也能辦得到,但爺總不能不顧忌二阿哥和大格格的感受,二阿哥尚且年幼,離不開生母;她畢竟陪爺多年,為爺誕下過三個子嗣,對貝勒府和對爺都是勞苦功高,爺對她也不是沒有一點舊情。何況昨日的藥量,也不足以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還有一點……」
清嵐頓了頓,猶豫了一下,終是直言道:「爺的後院相對於其他阿哥來說,人數算是很少的了,現下宋姐姐被幽禁,若是堂堂一個側福晉也……」清嵐沒有明說,「有名分的便只剩下福晉、武姐姐和奴婢,到時候勢必會引起宮裡的注意,若是皇上知道,爺後院不寧,會對爺怎麼想?若是再指一個側福晉進來,二阿哥和大格格位置尷尬,又該誰照顧?」清嵐也不想讓人誤會她藉機落井下石,謀奪別人的孩子。「所以,結果無非是李姐姐被遠遠地遣到莊子上冷藏,過個三年五載,大格格出嫁或是二阿哥長大,李姐姐必然還是要回來的,結果到底還是回到現在的狀態。」
身在皇家,做事不能只憑是非對錯,也要權衡利弊,有種種考量。
聽罷清嵐這些言語,胤禛嘴角微動,勉強勾起:「你不要這麼冷靜,分析得這麼透徹。」他不知是該慶幸清嵐對他的直言坦率還是遺憾皇家的一些事只能重重提起,輕輕放下。
「奴婢不過是將事實說了出來。這事,若是換成了無根無萍的奴婢,就自然不用考慮這麼多了。直接打死或是趕走,都有可能的,甚至家裡人也會受到連累。」
清嵐肅然而立,口氣淡然,仿若說出的不是自己可能的殘酷下場,而是別人的事情一般,甚至嘴角還帶著洞徹世事的疏遠的笑意。
這一刻,胤禛感覺到清嵐雖然站得很近,卻又彷彿離他很遠,看著她無悲無喜一如既往清明的目光,忽然覺得心頭被楸緊,空氣有些沉悶,無端地讓人感到窒息。「爺說過,不會讓你再發生這種事情,誰知……」
清嵐笑了笑,看向胤禛的目光帶著懂事的理解和體諒,聲音舒緩下來:「奴婢明白。爺能事先預知這些人的手段已經很了得了,爺縱然有人,但她們也在府中經營多年,想必忠心的奴才也是有的,必還得慢慢再來。這一次爺不是也防範住了?即便沒有奴婢,爺發現府中有針對小孩子的毒藥,必也會馬上叫太醫再三給兩位小阿哥診脈,確保萬一,兩位小阿哥最後還是會安然無恙。」除了自己要經受一劫,不過這個現下就沒有必要再說了:「是人都有野心,任憑聖人也堵不住,到哪裡都免不了糾葛,有必要為他們的野心而讓自己難過嗎?」
胤禛亦是心志極為堅定之人,而且這種事情又是經歷過多次,早已心如堅石。況且清嵐說得也對,他粘杆處的探子滲透進後院已經初見成效,只不過是再次為他的子嗣受到迫害而隱痛,為又將小女人扯入是非之中,沒能做到允諾而略有些失望,傷感片刻便迅速恢復了他的果斷冷絕。他相信小女人也不是一味柔弱的需要他時刻保護,她也自有她自保的方法,倒讓他放心不少。恰又聽到清嵐最後一句,不由心下失笑,小女人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吧!周身的威壓收斂,一掃屋內方才的窒息與沉悶。
蘇培盛也大力鬆了口氣,擦擦額角的汗水,愈發佩服這個庶福晉,三言兩語便化解了胤禛的氣勢,端地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