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十一月,懷孕三個月。外形還看不出有多大變化,而且很好運的沒有太大的妊娠初期反應。在和母親商量後,安寧開始上了夜中學。
「去讀書也好,我也不希望你做一輩子水果妹,或是出外找工時,永遠都只做一份清潔工或是工廠小妹……」李美豔感嘆,目光在安寧還看不出變化的腰部游移。目光中的遲疑讓安寧立刻豎起手指做出保證,只要自己身體支撐不下去,立刻就先休學,才最終得以到附近的觀塘某夜校開始夜校生活。
很巧合的,在夜校里居然又遇到了某個前仇家。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難道我就要一輩子做個剪頭仔?告訴你,連李超人都是賣塑膠花起家的,我李健文又差什麼?!瞧著吧!總有一天,我也會能為有錢人!大亨!超人第二!!!」
「嗯!李生,我相信你。」盯著那雙滿是義憤的眼睛。安寧只能認真地點頭。
但是,在很久以後,安寧回想起在夜校的那一段經歷時,總是會想:這個世界果然是沒有太多的巧合只有必然,就算是巧合,次數多了,也只能成為必然。所以,某人在夜校裡邂垢日後相知相守二十幾年的妻子時,不會想到有一天也會慘淡分手;而她,在面對那位號稱會成為李超人第二的李某人時,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麼一個誇誇其談的傢伙就是她日後合作數十載的良朋益友。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已經能夠稍微看出一些懷孕的跡象。這時候,安寧真地很慶幸上夜校的同學裡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成年人,不會像少年人那樣不成熟的不懂得掩飾情緒,就算是討厭她這個讓人不爽的同學也不會做得那樣明顯。
倒是李健文這位熱心街坊,總是遮遮掩掩地往她身上偷瞄,眼神怪異,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氣憤,又會一個人在旁邊細細碎唸叨些有的沒的。安寧每次都以為他會忍不住跳過來說些怪話或是問上一些讓人難堪的問題。可沒想到這位還居然真能忍,連半個字都沒在她面前蹦出來。只是,以後每次上下課時都本著紳士風度來接送她。以至那一段時間街坊鄰居都在傳:那個誰誰誰呀!你知不知道水果店的那個不良少女好像那個了,經手的好像是美髮店的小子哦!
抱歉啊!老兄!如果不想被扯進這種緋聞裡,你就不該這麼熱心嘛!每次看到臉紅脖子粗的少年時,安寧同情心所剩不多的心裡還是有小小的歉意。
話說,那些背後議論人的人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比起那些當著人面就竊竊私語的八婆,還是讓人舒心得多。
當李美豔又一次和買水果的肥師奶大吵時,安寧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低估了八卦的力量。該慶幸這年頭還沒有因特網際網路吧!要不然她很可能會成為「人肉搜尋」下的螞蟻,被輕輕一捻就要成一灘肉泥。毫無抵抗的力量呢!
勸慰母親,安撫自己,還要保持最友好的笑容送上致歉的兩包橙子,「阿姨,你們也是做母親的,還請多多體諒我媽的心情……」
「做事高調,做人低調」,是那個世界裡的系主任常常提醒她的名言。「演藝圈」里人際關係是很重要的一環,所以不要得罪人,尤其是不要得罪小人……可惜當時她沒有徹底貫徹主任的教導,偶爾一次高調,才剛「得罪」人,就招致殺身之禍。所以,這次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話雖如此,可心裡卻總有些憤憤不平。或許是因為混合了原本安寧的性格,現在的安寧已經無法做到從前林媛所謂的隱忍。所以,偶爾會有「不小心」在天台上把樓上肥師奶晾的衣服弄髒,被單染色的時候,也有「不小心」把香蕉皮掉在樓梯間的時候……
而每次「不小心」過後,安寧總是愣愣地仰頭看著狹窄街道頭上的一線天:為什麼?居然壞也壞得這麼幼稚啊?!
新的一年開始,在中環的廣場上聽了新年鐘聲,沒有秉蠟燭提燈籠地夜遊香港維多得亞港。雖然87年的香港沒有記憶中那麼繁華,尖沙咀海濱長廊沒有美化,星光大道,新紫荊廣場也還沒有建成。但,這裡仍然是香港,身列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那個東方之珠。遠處近處明亮的燈光,璀璨的煙花還有歡笑的人群,處處都能讓人感受到這個繁華都市的奇特魅力……
可是,明明這樣繁華之地,身處人群之中,為什麼卻還是覺得孤獨?
站在維多利亞港,眺望對岸耀眼燈光,安寧號啕大哭。瘋子一樣的失態,讓周圍的遊人詫異莫名。
「安寧,你說過不會再哭的。但,今天允許你再哭這一次。從此以後不要再為這種事掉一滴眼淚了……」海風吹拂臉頰,臉上發乾,眼睛腫痛,心卻漸漸平靜。
而在她身後,遠遠看著她的被委託人,某個受到驚嚇的少年撓撓頭,終於還是決定再出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