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她與她的故事

轉過身,她看著身後的玻璃櫥窗,慢慢地走過去,貼在櫥窗玻璃上看著裡面那些播放著一樣的畫面電視機。

「仍然祝福,祝福這段婚宴。望著婚紗,婚紗背後的臉。你是誰,共你未見一面,卻已經令我心酸……」

那些熟悉的畫面,這熟悉的旋律……

身後有人在笑:「我都說那個弟弟一看就是壞人了,你就看他那兩隻小眼睛吧!怎麼看怎麼彆扭……」

「也不是啦!演壞人嘛,才顯得象壞人啦!我還說演哥哥的萬子他打人那一戲可真是嚇人啊!七情上面,都象是真的要殺人。我都覺得文女都是這樣被嚇跑了……」

回過頭,看著身後指著電視議論紛紛的男人,她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裡,真的是香港。

是安寧記憶裡那個記她又恨又愛的香港,是她錢包裡身份證上寫著的那個香港,是1986年的香港……

象是一個夢。只是睜開眼,她就從2009年的北京到了1986年的香港,且是在一個陌生的少女身體裡醒來。從22歲變成16歲,在她林媛還未出生的1986,這算是變老了還是變年輕了呢?

心情激盪,她穿出人群,慢慢地滑坐在地,靠著人行道上的欄杆上,默默地看著車水馬龍馬路上車來車往……

真的,不是做夢呢!

*

緩下心情,林媛低下頭,摸著小腹,低喃出聲:「不要怨我,我真的不能留下你,就、就去陪你的親媽媽吧……」

尋著記憶的路線,林媛在一條暗街找到那間門外高懸一幅蝙蝠型紅底白字鑲金邊的「押」字大招牌的典當行,當掉了剛才在抽屜裡拿到的鑽戒掛墜。

隔著高櫃,透過鐵柵,穿著一身古舊唐裝的老人冷冷地斜睨她。林媛卻只是低下頭,刻意用亂髮遮掩住面孔。從安寧的記憶裡,她知道安寧一早就知道那隻所謂訂情信物的鑽戒來路不正,所以一直都當作掛墜藏在身上。只有夜深人靜,身邊沒有人的時候才敢拿出來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傻傻地看著它笑……

每對戀人都曾有過美好的快樂時光。只是越快樂,在情冷時就會越痛苦,那樣揪心的令人心悸的痛啊……

按住胸口。林媛嘲弄地揚起嘴角。明明生命已經從這具身體消失,為什麼感情還會留下?!不過,很快就會結束——只要幾分鐘就好。

*

小診所雖然簡陋,但一個流產的小手術應該也沒什麼問題的。只是,想起記憶裡安寧陪著來做過手術的那個一起在街上打混的小姐妹蒼白無血色的臉,她仍然禁不住感到害怕。

一個人躲進狹小的衛生間裡。林媛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著臉,頂著一頭五顏六色亂髮的少女,這樣的陌生卻又那樣的熟悉。

「為什麼還要感覺痛呢?那個人已經不要你了!而你,也放棄了這具身體,這個孩子……為什麼還會覺得心痛?!」

安寧,你從不覺得這世界有什麼好值得留戀的,除了那個讓人愛過又恨之入骨的男人。可是我不一樣,我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沒有去做,所以不要再讓你的感情再來影響這具已經不屬於你的軀殼。

明明已經硬下心腸,可為什麼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湧出?為什麼心口疼得像是被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切割?

映入鏡中的悲傷眼神,彷彿是另一個靈魂正透過這雙眼睛注視著她。可是,這具身體裡只有也只能有一個靈魂……

「安寧,不要這樣……我所做的決定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16歲,未婚生子,以後的日子有多艱難,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嗎?要不然,你也不會象個逃兵一樣逃離了這具身體……」

不!不是——

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吶喊:「我沒有不要這個孩子!我只是,只是要帶著他一起離開,帶著他一起……」

好痛。錐心的痛讓林媛連腰都無法挺直。卻,仍然掙扎著拉開門。慘白的臉色讓正準備開門的護士也嚇了一跳。「小姐,你沒什麼吧?只是一個小手術而已,你不用怕成這樣的。」

「我沒事。」抬手抹去額上的細汗,林媛的手卻縮排袖口緊捏成拳,「已經到我了?」

「是啊!已經找你半天了。」護士看看她,仍然有些不放心,「你確定沒事嗎?小姐。」

沒有回答,林媛只是挺直背脊,在推開手術室的那一剎那,她微微一笑,「我很好!現在很好,將來會更好……」

安寧!現在這具身體是屬於我的!就是你的名字,以後也只屬於我一個人,唯一能夠作主的人只有我!

她回首,看著門緩緩合上。在那一瞬間,彷彿聽到耳邊有人在悲傷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