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賀頓說:「不是廢紙,是一張已經掀過去的紙。如果硬說這張紙是不存在的,我想你也不信。我們依然從白紙開始。」

老松說:「不管白紙黑紙了,只要你認真聽我講故事就行。」

賀頓說:「好吧。就從你往水塘裡丟那些包著石頭的糖紙說起吧。」

老松愣怔了一下,說:「你知道這些?」

賀頓說:「是的,我知道。」

老松悲哀地長嘆一聲說:「她怎麼可以這樣說?那是一些真的糖,甜滋滋香噴噴,絕不是包著糖紙的石頭。」

賀頓驚訝道:「真的是糖?」

老松非常肯定地說:「當然是糖,大白兔奶糖。後來,我還常常去喝那個池塘的水,心想溶解了這麼多奶糖的池水,應該也是香甜的吧?」老松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中有著真摯的回憶和眷戀。

賀頓糊塗了,說:「可是大芳說你承認過,那些都是假的,是你用糖紙包的石子。」

老松說:「可見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張白紙。你說可以掀過去,其實是掀不過去的。」

賀頓說:「請原諒。但是,我希望把這件事情搞清楚。」

老松說:「我相信這是大芳對你親口說的,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會把自己的一些想象說得和真的一樣。她曾經多次要我承認那些糖是假的,否則就不依不饒。我說,是否我說了那些糖是假的,你就不會再這樣糾纏我?她說,是的。我只好按照她的意思說。」

賀頓墮入五里霧中。這是一件小事,在整個八卦陣中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但它是一個令人十分不安的徵兆。像一塊基石,整個大廈建造其上。現在,卵石滑動。

賀頓迅速整理思緒,定能生慧。她不應把大芳所說的一切和老松一一核對,她要遵守職業道德。但她必須最大限度地迫近事實的真相,沒有真相,一切討論和當事人的改變都是沙上建塔。

儘管她不喜歡老松,儘管重聽故事是非常乏味和折磨人的過程,但是,她必須從這裡開始。

決心和方向一旦確定,賀頓反倒安靜了下來。她很誠懇地對老松說:「一切,按照你記憶中的真實描述吧。」

老松說:「謝謝!」

接下來的日子,賀頓進入了分裂過程。她既盼著老松來,又本能地逃避這個日子。老松很健談,智商超拔邏輯性很強,加之記憶力優等,細節的描述周到,讓你有親臨現場之感。他和大芳述說的是同一件事,但各自的描述卻有著有天壤之別。

疑問如同暴雨之前的蛙鳴,鼓譟不已,此起彼伏。賀頓不能說,也不能問,她只有傾聽。長久地傾聽,讓她陷入了混亂和交叉。就像面對一個化為齏粉的器皿,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你它是黑的,馬上又有人斬釘截鐵地告知你它是白的。在黑與白的旋渦中搖擺,你要不頭暈眼花才見鬼!

賀頓以前很少做記錄,她認為心理師的腦袋瓜應該是最好的錄音機。如果它重要,你一定會記住。如果它不重要,你自然會忘記。人腦是天然篩,多快好省美不勝收,任何人為的記錄都是床上架屋多此一舉。

現在,她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腦子被蟲嗑出了洞,四處漏風。迴歸傳統: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亦步亦趨地把老松的話記下來,和大芳的回憶相對照。

敘述跨越時代,兒女情長瑣碎繁複。這些,賀頓倒還能容忍,誰讓她乾的就是這份活兒呢?打鐵的人就要有臂力,潛海揀珍珠的人就要能憋得住長氣。做心理師的人練就一門功夫——聽人說話。

叫人困惑的是真相撲朔迷離,比真正的兇殺案還讓人如墜霧中。案子是有現場的,有血跡或是兇器。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和人證物證,你可以展開大規模的調查和懸賞,可以利用一切高科技的偵查和破譯技術。對於心理醫生來說,所有的裝置就是一對耳朵兩隻眼睛,當然,還有一顆心。你聽到的描述,時間是一樣的,人物是一樣的,但動機不同,細節不同,結論不同……

在所有的敘述中,老松都把自己描述成一個顧家的男子。政績上努力清白,生活中對妻子無微不至,如果有什麼照料不到的地方,那是他工作太忙,而絕非心有旁騖。對於妻子一次又一次的生病手術,老鬆解釋為她身體素質嬌弱,常年在家中調養,接觸人和事物的面都比較狹窄,因此敏感,很容易想入非非。

賀頓老禪入定般看著這個男人。一身質量上乘剪裁合體的純毛薄花呢西服,是被稱為高階灰的那種非常純正的灰色,沒有閃光和暗格,代表著簡明高貴的修養和風範。他說到關鍵處,會輕捷但是有力地打出幅度不大的手勢,這使得他的雙手經常在賀頓面前揮動,賀頓注意到老松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圓潤,縫隙裡沒有一絲汙垢。只有營養極為均衡,並且基本上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中年男子,才有這種閃著嬰兒般粉紅色光澤的指甲。那些手勢像強有力的註腳,鑲嵌在老松的述說中,讓人對它們的準確性不敢質疑。老松的目光坦誠地注視著賀頓,與賀頓的目光相撞時並不迴避,只是有禮貌地上揚一下,掠過賀頓的髮梢再降落下來,得體而有分寸。所有的這一切,都在昭示著這是一個儀表堂堂八面來風的正面人物。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被老松騙過。但是,賀頓不是一般人。或者更準確地說,賀頓原本是個一般人,但是心理學這門科學武裝了她,再加上不懈的工作和努力,已經讓她具備了某種程度的火眼金睛。她看出了老松的色厲內荏。比如那些手勢。當克林頓總統面對大法官的質詢,也曾有力地打出過類似的手勢。他曾一字一頓地對美國公眾說:「我沒有和萊溫斯基小姐發生過性關係……」在這些話語之間,克林頓都打出了刀剁斧劈一樣堅定的手勢,但事實怎樣呢?克林頓撒了謊。遺憾的是,賀頓的功夫還遠未臻至爐火純青,她的思維時而清晰時而混亂,更多的時候變成了大芳和老松的公共垃圾桶,紛雜而不潔。

如果是審訊,可以把幾個人的口供串在一起分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以詐可以唬,可以虛張聲勢盤根問底。作為一個心理師,這些都是不允許的。

賀頓被真相的奧秘逼得快瘋了。她決定丟擲一些材料,看看老松的反應。

「茶小姐,你認識嗎?」

「哪位茶小姐?」老松作出思索回憶的樣子。他的眸子向左上方瞟去,這說明他真的進入了尋索的過程,而不僅僅是敷衍。

「我不記得了。」老松回答。

「你不是和她有過肌膚之親嗎?」一不做二不休,賀頓索性揭開蓋子。

「和一個賣茶的小姑娘?這是絕對沒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