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
乾隆一愣。所有的大臣,全部一驚。
孟大人忍不住脫口驚呼:
「不願意?夏姑娘,你別弄錯了……」
乾隆對孟大人瞪了一眼,轉頭看夏盈盈:
「為什麼不願意?」
「回皇上!」夏盈盈不疾不徐的回答,語氣是真摯坦白的,「唱歌要看心情,看環境,剛剛是對景生情,不由自主的唱,才能把感情完整的唱出來。現在,環境不對了,感覺不對了,最好不要再唱那首歌!」
孟大人又急又氣,才要開口,乾隆急忙阻止,對孟大人揮揮手:
「你們都下去!讓這位夏姑娘留在這兒!」
福倫心裡一陣不安,看著夏盈盈,狐疑的說:
「皇上!還是讓臣留在這兒吧!」
「福倫,你放心!你們都下去吧!」
福倫無奈,只得和眾大臣躬身行禮告退。孟大人手一招,舞娘們也都行禮退下。
夏盈盈看到大家都要走,就緊張了起來,忽然喊:
「夏盈盈也告退!」說著,對乾隆匆匆請安,隨著眾人就走。
「夏姑娘!請留步!」乾隆急呼。
夏盈盈站住,回頭。兩眼如秋水裡映著寒星,清澈、閃亮的看著乾隆。她昂首而立,臉上有一團正氣,是凜然不可侵犯的。她正色說:
「皇上!盈盈雖然出生貧寒,為生活所迫,流落江湖。但是,也讀了一些詩書,學了一些道理。在杭州,我出道兩年,陪酒不陪客,這個原則,從來沒有打破過。今晚,我是和姐妹們一起來遊湖,不是這條船的客人,我知道皇上是萬乘之尊,沒有人敢抗命的。但是,請原諒我,我的姐妹們還在等我,我不能把她們丟在那兒!我也不是招之即來的人,請皇上體諒我的苦衷,讓我回到我的小船上去!」
乾隆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夏盈盈,一拍手:
「好!你不是招之即來的人,朕懂了!陪酒不陪客,朕也懂了!還有姐妹在小船上,朕都懂了!孟大人,趕快擺酒,我們今晚要宴請夏姑娘和她的姐妹!福倫,趕快去把小船上夏姑娘的姐妹,通通請到大船上來!」
已經退到船艙外的福倫和眾大臣趕緊領旨。
「是!臣遵旨!」
乾隆看著夏盈盈。
「這樣,不知道夏姑娘能不能留下了?」
夏盈盈福了一福。
「盈盈願意為皇上唱一曲!」
於是,夏盈盈坐下,早有宮女取來了她的琴,遞上琴,她開始調絃。接著,一串琴聲琤琤{王從王從}的響起,像瀑布輕打在岩石上的聲音,乾隆幾乎可以看到水珠,隨著琴聲飛濺。
宮女們忙忙碌碌擺酒席,許多美女紛紛上船,大家聽到琴聲,都是行動悄悄的。
一段前奏之後,夏盈盈抬起頭來,凝視乾隆:
「我另外為皇上歌一曲!這首曲子,是有一夜,我從夢中驚醒,夢裡的情節,在眼前不停的重演,為了紀念這個夢,就寫了這首曲,皇上別見笑!」
乾隆不由自主,全神貫注的聽著。夏盈盈就開始唱:
小橋流水,輕煙輕霧,常記雨中初相遇。
傘下攜手,雨珠如訴,把多少柔情盡吐!
一朝離別,叮嚀囑咐,香車系在梨花樹!
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
春去秋來,離別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
夢裡相尋,夢外何處,花落只有香如故!
一曲既終,夏盈盈深陷在歌詞的纏綿裡,滿臉溫柔,繼續彈琴。乾隆已經聽得痴了,這是夏盈盈的夢,還是他的夢?他痴痴的看著盈盈,依稀彷彿,有個女子也曾這樣彈琴唱歌給他聽,想留住他離去的腳步。但是,「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直到今天,他才聽到這「花無主」三個字,他的心,不禁抽搐起來。
叮咚一聲,琴絃忽然折斷。
夏盈盈驚跳起來,臉色蒼白。
「不好!琴絃斷了!」
乾隆被這清脆的叮咚聲驀然驚醒,像是陡然從夢中醒來,往前一衝,一把握住了夏盈盈的手,激動萬分的喊:
「雨荷!你的名字不是夏盈盈,你是夏雨荷!」
當琴絃折斷的時候,紫薇和乾隆一樣,忽
然從傾聽中驚跳起來。
她和爾康,一直倚著窗子,看著外面。所以,福倫和大臣們下龍船,把夏盈盈接上龍船,再集體退席,以至夏盈盈的《小橋流水》,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和乾隆一樣,她陷進一種疑幻疑真的境界,被那兩首歌的歌詞歌聲,深深的震撼著。
「這個女子怎麼會忽然出現?」她不安的問,「皇阿瑪怎麼會隨便讓一個陌生女子上船?她從哪兒來的?」
爾康奇怪的凝視她,不解的問:
「你今晚怎麼了?皇阿瑪興致好,把歌妓招到船上,這也沒什麼希奇,你知道皇阿瑪就是這樣!以前為了一個含香,我們跟皇阿瑪鬧得好嚴重,現在,我們千萬不要因為這些事,再和他鬧得不愉快,我們就當作沒看到,沒聽到吧!」
紫薇轉頭,深深的盯著爾康,鄭重的問:
「爾康,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有鬼神?你相不相信皇阿瑪在我娘墳前說的話?人生的愛,不會因為死亡而結束?你相不相信……」她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浩瀚的星河裡,繁星璀璨,閃閃爍爍。在這深不見底的蒼穹裡,有沒有神靈?有沒有魂魄?她幽幽的說,「我娘,會不會在某一個地方,聽得到這些話?」
爾康一凜,有些瞭解了,他震動的看著她,就從她身後抱住她,甜蜜的說:
「我相信皇阿瑪那句話,人生的愛,不會因死亡而結束,我也相信你娘在天上,會聽到這些話。我相信愛到深處,就不是時間和空間所能隔絕的。我們就是這樣!」
紫薇聽到爾康這番話,她的心,就被他那真摯的語氣所撼動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小船,而他,像西湖的水,包圍著她,輕撫著她,保護著她,簇擁著她……她低低嘆息,她因為有他,才變得美麗。她忘了皇阿瑪,忘了龍船上的歌聲,只是緊緊的、緊緊的偎著他,用全部心靈,去感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乾隆的船上,這晚燈火通明。在夜深的時候,乾隆兀自在對夏盈盈說著心事。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忽然之間,乾隆那埋葬已久的感情,像經過雪封的大地,一夜之間,雪融了,埋在雪裡的新綠,全部冒了出來。那些和雨荷的舊事,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和悔恨,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連紫薇出現,把他拉回到過去,他也不曾告訴紫薇,他對雨荷的念念不忘。但是,今晚的他,不是乾隆,不是帝王,只是一個平凡的,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的老人。他不由自主,對夏盈盈訴說著雨荷的過去,雨荷的絲絲縷縷,點點滴滴。夏盈盈是一個最好的聽眾,她靜靜的傾聽著,眼裡,綻放著深切的同情。當乾隆終於說完他和雨荷全部的故事,嘆息著問她:
「這就是朕跟雨荷的故事,你明白了嗎?」
她凝視乾隆,被這樣的深情震撼了。
「盈盈明白了!原來,皇上還是個有情人!」
乾隆激動的介面:
「不不!朕不是個‘有情人’,是個‘薄情人’!如果是個有情人,怎麼會辜負了雨荷?讓雨荷獨守空閨,就像你的歌‘春去秋來,離別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夢裡相尋,夢外何處,花落只有香如故!’」
「事隔多年,皇上還能記得和雨荷姑娘的每一個細節,聽到一首曲子,就憶起以前的往事,盈盈猜想,雨荷在天之靈,也能得到安慰了!皇上,您就不要太傷感了!人生,就算貴為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更不能控制生死大事!」盈盈柔聲說。
乾隆被說進心坎裡,感慨萬千:
「你說得太好了!就是這樣,朕也有許多遺憾,也有許多無可奈何!」說著,又情不自禁的緊盯著夏盈盈,「你的韻味,你的眼神,你的琴聲歌聲,都彷彿是雨荷再生,太像了!尤其那歌詞,你怎麼會作那樣的歌詞?實在讓朕迷惑了!」越想越懷疑,「你也姓夏,你的老家,是不是從山東搬來的?你的爹孃在哪兒?」
「我的爹孃在我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乾爹乾孃養大的……據我所知,我不是山東人,我從小就住在杭州,我想,我跟那位雨荷姑娘,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
乾隆不信,他瞪著她,熱切的說:
「你怎麼知道呢?如果你爹孃老早就去世了,你很可能和雨荷是一家人!但是……就算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唱出雨荷的心聲……」
乾隆神不守舍的細看她,盈盈被看得不安極了。
「奴婢猜想,皇上至今,對那位雨荷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懷著深深的歉意,只因為雨荷姑娘會唱小曲,我剛好也能唱兩句,皇上就迷惑了!但是,我不是雨荷,我是夏盈盈,請皇上不要穿鑿附會了!」
乾隆想了想,就甩甩頭,振作了一下,站起身來,說:
「好!咱們不談雨荷了。」一伸手,就去拉她的手,「今晚,你就留在船上陪朕吧!」
夏盈盈一震,迅速的抽手起身,臉色一沉。
「皇上!請放尊重一點!」
乾隆吃了一驚,她是翠雲閣的姑娘,難道還有什麼三貞九烈?他不禁睜大眼睛看著她,困惑起來。
盈盈站在那兒,美麗的臉龐上,竟然有種不容侵犯的高貴。她凝視乾隆,堅決的、有力的說:
「皇上!奴婢是個很苦命的女子,因為乾爹有病,義兄又過世了,家裡老老小小,需要照顧,不得不走進青樓。但是,兩年來,盈盈賣藝不賣身,至今維持女兒身!皇上雖然貴為天子,也不能破了我的規矩。何況,皇上對我的錯愛,只因為我像雨荷姑娘,這替身的事,我也不做!請皇上允許奴婢告辭,我要回家去了!」
盈盈說著,就對乾隆請安。
乾隆呆住了,被拒絕的事太不尋常,一時之間,他居然無言以答。
盈盈就對自己的同伴招手,美女們紛紛起立,收拾起樂器,全對乾隆請安。
「皇上吉祥!奴婢們告退了!」
乾隆還想留住盈盈,卻苦於沒有「理由」,如果把皇帝的「威權」拿出來,好像太沒格調。他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女伴們,絡繹下船,翩翩而逝。
乾隆眼中,不禁流露出敬佩的光彩,心裡想著:
「誰說青樓中,沒有奇女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