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出去,德薩羅。」列夫捷特輕聲警告道,搖擺尾巴迅速游到水流稀疏的一處,我跟隨著他躍到另一塊礁石上,定睛朝外望去,不由立即睜大了眼。
那與夜空相融的海平面上,一串一串的藍色光團正在翻湧的海浪之巔閃爍著,追隨著高高的浪頭由遠及近,一眼望去就猶如在宇宙太空中航行的飛船群,等愈來愈近了,我才發現那是那些光團是數只比尋常尺寸大得多的魔鬼魚,它們的背上都託著一隻人魚,顯然是他們在海里的坐騎。人魚們駕馭著它們,彷彿在天穹中乘坐著巨大的飛鳥,這景象實在蔚為壯觀,令人大開眼界。
為首的那條最大也最為耀眼,它的速度非常之快,毫無疑問它是屬於首領的。等更近了,果不其然我看見阿伽雷斯扶著它寬大起伏的脊背,他健碩的上身高高昂立,蒼白的皮膚被渡上一層冷峻的藍色,在夜空中猶如一尊冰雕似的發光,全然是一副凱旋歸來的王者姿態。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幾乎就想飛上前去迎接我的首領大人,但我卻隨之注意到了,他身後的人魚群裡被挾來的人類們,與遠處朝他們逼來的船隻的光束。
chapter112+113雙章合併
阿伽雷斯他們並不是凱旋歸來,而是剛開始誘敵深入,顯而易見的,那群正在追擊他們的人類正是他們的目標。
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樣,人魚群並沒有直接躲進山體的裂隙之中,而是呈曲線在海域上環遊起來,一隻追隨著一隻在驚濤駭浪間極速騰躍著,形成了一大圈移動的光帶,將緊追而來的上百艘人類的驅逐艇圍繞在它們的包圍圈中。
一時間槍林彈雨,火光迸射,交織的開火聲不絕於耳。
可對於人魚在海浪中游動的速度而言,槍炮的攻擊好像要用箭矢射中飛舞的黃蜂那樣困難。人魚呈s型遊動著,包圍圈很快越縮越小,在阿伽雷斯的指揮下,人魚分出三股戰隊:一股不斷的放射著耀眼的電流,持續著遠端襲擊;一股在水下突然冒出,猝不及防地在驅逐艇的近處搞破壞;另一股則將它們往瀑布前的海域逼來。其行動之效率,令人咂舌。
「別暴露行蹤,現在的狀況很危險。」列夫捷特抬起尾巴將我掃進了水裡,拖拽到一塊礁石背後。
我屏住呼吸,緊張地望著外面的景象,只見那些黑藍的中型快艇已經被人魚圍堵在一片範圍之內,困在礁石廣佈的海域中,彷彿在一場勝負已定的棋局中無路可走的死棋,又如一群被堵住去路而擱淺的鯨,徒勞的掙扎著。我能看見那些驅逐艇上人類們徹底慌亂起來,甚至無暇朝人魚們繼續開火,只顧著緊緊抓住船身,以免掉進水裡去。他們到此時也許才明白角色已經天翻地覆的互換,人類們不再是漁夫,而成了羅網裡的魚群。
「別開火,人類,我們並不想傷害你們的性命。」
正在此時,一聲極具穿透力的低沉鳴叫聲響徹在近乎沸騰的海面上,我立即朝阿伽雷斯望去。
他乘著從高揚雙翼的魔鬼魚,避開浪脊緩緩遊近人魚的包圍圈內,銀灰色的長髮像那象徵著不詳的彗星的尾部般掠過夜空,宛如一個從黑暗之海中逐漸現身的古老邪神。我注意到那些人類因極度畏懼的舉槍瞄準了他。儘管認為阿伽雷斯不大可能被他們傷到,但我仍然擔心地伸長了脖子,卻被列夫捷特牢牢的按住了肩膀,生怕我忍不住衝過去似的。但我發現驅逐艇上的所有人似乎無一不被阿伽雷斯的容姿所懾,沒有一個人敢朝他開槍,都傻了似的僵在那兒,甚至,其中有幾名在甲板上不約而同跪下來,竟如同在朝他祭拜。
我的心中一驚,隨即意識到這首某些誤導人的新聞稿造成的影響,那是人魚戰爭開始的某一天裡,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來的訊息——當在海面上不幸遭遇人魚,向它們跪拜將是你唯一能僥倖脫逃的方法。
這是個聽上去荒謬至極的告誡,有的人卻信以為真,有的人嗤之以鼻,但無法否認的是,人類自古以來就會崇拜令自己恐懼的存在,尤其是在人類認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的境況下。
然而諷刺的是這絲毫不起任何效用。圍繞住驅逐艇的人魚群拖曳著微微閃光的鱗尾,在黑夜中彷彿受到磁場吸引的星子,從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朝如身處孤島上人類們緩緩聚攏。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之間,我竟看見一個人影從上方直墜而下,重重砸在離我不遠的一塊岩石上,發出一聲筋骨折裂的悶響。
我震驚的瞪大眼睛,清晰的看見那血肉模糊的軀體從礁石之上滑入海水中,白皙的斷臂高高支舉著,彷彿試圖觸碰那遙不可及的天空。而他的下肢處,閃閃發光的鱗片爬滿了膝蓋以下,卻仍保留著雙腿的形狀,在海水中如真正的魚尾般因瀕死的痙攣而微微擺動著。
海域上一部分人魚剎那間騷動起來,抬頭望著瀑布之巔,連阿伽雷斯也不例外,毫無疑問他們被震懾到了。數十來只人魚已按捺不住地朝瀑布下游來,露出上半身高高鳴叫起來。可幾乎是下一秒,霎時間,百十來個人影從上方鋪天蓋地的墜落而下,彷彿那在聖經中與神界決裂、甘願投身地獄的墮落天使。只是短短幾秒,自殺者的身影如一片烏雲驟然掠過,黑夜被染得更黑了。那是死亡的黑。
一時間我竟不敢將視線從天空中投回海面,可我無法阻止自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