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雪村擰開門閘,艙門在面前轟然開啟,光線在逐漸擴大的間隙之中傾斜在我們身上,在視線裡化為一片白光,令我一時間有些眩暈。而下一刻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一切,身體就被什麼人狠狠擒住,一把推在了一邊。我的脊背撞在艙壁上的瞬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嘶聲道:「兒子……我的兒子!」
視線清晰起來的那一刻,我不禁錯愕的愣在那兒,眼前那抱著雪村顫巍巍的跪下來的男人,正是那個曾用他的葬禮徹底矇騙了我的真一。他那僵硬如假面的臉孔上毫無表情,渾濁的眼睛裡卻湧出幾滴透明的液體,可是它假如能被稱為淚水的話,這該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我真的忍不住笑起來,心裡卻充滿了驚疑、憤怒,與替雪村感到的深深哀婉:「他是你的兒子,真一先生?雪村竟然是你的兒子?!」
真一沒有回答我,只是掃了一眼周圍的幾個武裝人員,像吐出一串詛咒那樣低聲道:「把他殺了!」
剎那間我被幾個人團團圍住,槍口齊齊對準了我的身體,萊茵卻在此時一個箭步擋在我身前,揮手喝道:「等等,病葉博士!剛才是德薩羅解決了這場危機,那些鬼東西是來尋找您的兒子的。而且莎卡拉尓上校的明確命令這艘船上的武裝力量由我與您共同管制,沒經過上校的授意,誰也不能隨便動用!」
「可我的兒子……他死了,是被德薩羅殺死的!」
真一抬起他那張怪異的面孔,發紅的雙眼閃爍著仇恨的光芒,直直射在我的臉上,我冷冷的回盯著他,甚至是諷刺意味的審視著這個可悲而又醜陋的老瘋人,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吐詞:「雪村的死是意外,但的確有我的責任,我不會逃避,但請真一先生你讓你可憐的兒子死得其所,將他放回海里去——他的屍體已經對你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不是嗎?」
「你懂什麼!」真一像被我的話狠狠刺到那樣臉色驟變,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著,目光飄向大海,就好像在尋找那虛妄的海市蜃樓,「這是我兒子的宿命,他生來就該是註定為家族的使命而死的!他為我們帶來了海神的饋贈,人魚族群的秘密,這是能實現整個人類族群優勝劣汰的偉大貢獻!他是光榮而生,光榮而死……」
瘋子。活在法西斯主義夢想之中的,不可救藥的瘋子。
我靠在艙壁上,無話可說。為了這樣所謂的光榮去扭曲一個人的命運,然而我卻沒有立場指責亦無法做點什麼來挽救這場悲劇,因為這悲劇的主角已經死亡,並且是被阿伽雷斯錯手殺死。我沒有任何權利對他的結局下結論,儘管這樣死去,比起滿懷痛苦的被禁錮起來,或者與現在形如魔鬼的阿修羅相見,也許對雪村而言不失為一種解脫。
「為他海葬吧,病葉博士。」
就在此時,萊茵忽然開口道,我怔了一下,本以為這傢伙良心發現,卻見他正側頭望著船尾,原來那兒的海面中不知什麼時候攪起了一團巨大的黑色漩渦,跟隨著船的航行移動著,就好像是具有意識的。那也許就是等待著愛人的阿修羅。
說完萊茵迅速的走到真一身邊,他硬朗的臉上沒有出現一絲動容的神情,好像訓練有素的機械般將雪村托起來,扔向幾個武裝人員,他們架起他就直接向船邊走去,顯然打算將雪村就這樣扔下去,就好像他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一個滿懷痛苦死去的靈魂,而是在拋棄一摞毫無用處的垃圾。
而這個,就是萊茵口裡的「海葬」。
可最令我驚異的是,面對兒子這樣毫無尊嚴的死法,真一這個身為人父的傢伙卻僅僅只是低著頭,一動不動的跪在甲板上,就像一個無法面對自己的過錯的懦夫。
冰涼的雨滴彷彿化作冰雹那樣刺入身體,我攥緊拳頭,一種無法言喻的難受之感衝漲著整個心胸,驅使我幾步擋住那些打算將雪村拋下海的幾個人的道,低喝道:「等等。請你們等一等。」
那幾個人困惑的望著我,停了下來,我迅速脫下外衣,將它小心翼翼的掩在雪村的身上,努力回憶著俄羅斯傳統葬禮上的那些頌詞,在他的頭顱上輕輕劃上十字。我並不是基督徒,也無法知道這樣是否能使雪村的靈魂得到安息,升往那所謂的天國,可這卻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用皮艇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真一終於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長嘆道,然而直到雪村被放上皮艇,放到海面上,放開繩子離船漂走,他都自始自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徑直走進了船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