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末日(五)

篡唐 庚新 第2頁,共2頁

「李密,羅士信在此,留下狗頭再走。」

如果在正常情況下,羅士信想要衝擊李密後軍,並非容易之事。李密也是熟讀兵書,通宵各種戰陣的人,他在列陣時,對於後陣的防禦,素來看重。可現在,李密的後軍卻是一觸即潰。

戰場上的潰敗,令疲憊不堪的瓦崗軍早就如驚弓之鳥。

隨著收兵鳴鑼,後軍已開始散開,準備撤退。羅士信這時候殺出來,儼然如同一頭猛虎,衝進早已慌亂不堪的羊群裡。羊本來就不是猛虎的對手,再一慌亂,那裡還有心思上前迎戰?

幾乎八成以上的瓦崗軍都認為,這次恐怕是上當了!

加之天色已經昏暗下來,也看不清楚羅士信究竟帶了多少兵馬。反正是一隊鐵騎衝擊過來,如同一架絞肉機似地,所過之處殺得瓦崗軍節節敗退。前面退不下來,後面又擋不住。李密在中軍見識不妙,也無心再戰。在親兵的護衛下,李密裹在中軍,狼狽而走。早上,他興致勃勃兵臨蔡水畔,恐怕是沒想到,會遭遇如此慘敗……此時,李密驚慌如喪家之犬。

「抓到李密了!」

戰場上,突然傳來一陣高呼。

仍在和隋軍拼死搏殺的瓦崗軍聽聞,順著聲音看去,就見瓦崗軍中軍大纛,已不見了蹤影。

一員大將,馬上搭著一個人,影影憧憧,與李密的模樣非常相似。

密公被抓了?

瓦崗軍將領腦袋嗡的一聲響,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搶過來,而是……跑!

到這時候,誰也不會再當什麼孝子賢孫。連李密都被抓走了,我們還他媽的在這裡打個什麼?

能跑的,立刻是一鬨而散。

跑不掉的,則順勢丟掉兵器,往地上一坐,雙腿一盤,雙手抱住頭,大聲叫喊道:「投降了,投降了!」

被親兵裹挾而去的李密,聽聞勒馬回頭看去。

他很想返回告訴瓦崗軍計程車卒們,自己並沒有被抓。

可這亂軍之中,誰又會相信?

「大王,快走吧……再不走的話,只怕就走不了啦!」

親兵拉住李密的馬韁繩,大聲吼道:「王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殺出去再想辦法。」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密一咬牙,催馬就走。

這種時候,若繼續逗留蔡水畔,恐怕迎接他的,只剩下滅頂之災了……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小,直至無有。

眼見快到子時了,曠野中突然起了風,氣溫陡降。

李密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奔走,甩掉了滎陽軍的追擊之後,找到了一處避風的疏林,才算停下來。

清點一番,身邊兵馬只剩下數百人。

蔡建德死了,鄭挺象死了,還有……李育德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凶多吉少。

此一戰,李密損失慘重,五萬大軍,死傷不計其數,逃亡者更難以計數。親兵點燃篝火,李密坐在火邊,感受著篝火散發出的熱氣,這蒼白如紙的面孔,才算是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大王,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密的侍衛長捧著一碗熱湯,端到李密跟前。

喝了一口熱湯,努力平定了一下心中的慌亂之情。李密漸漸平靜下來,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我們去浚儀。」

李密深吸一口氣,呼的站起身來,「傳令下去,讓大家立刻出發,我們前往浚儀。」

「可是,這馬上要起風了啊!」

李密拍了拍侍衛的肩膀,「孤當然知道要起風了……我們現在啟程,雖有些困難,可是卻能擺脫賊兵的追擊。這麼大的風,賊兵恐怕也無法追上來吧。趁此機會,我們趕赴浚儀,然後召集兵馬,再與賊軍決戰。」

浚儀,是由李密心腹大將王伯當鎮守。

李密相信,時德睿會投降,但王伯當一定不會投降。

不過到現在為止,他也想不明白,時德睿怎麼就投降了呢?出擊宇文化及的時候,時德睿還信誓旦旦,看不出半點要投降的端倪。可自己大獲全勝,他卻突然投降,究竟是怎麼回事?

隱隱約約,李密覺得這裡面有蹊蹺。

可究竟是怎樣的蹊蹺,他又無法想出頭緒……

也罷,待孤來人將那時德睿生擒活捉之後,再向他詢問其中的真相吧。

大家喝了幾口熱湯,多多少少有了些力氣,於是在李密的催促下,紛紛起身,再次開始趕路。

過了子時,風越來越大。

北風呼嘯不止,更下起了鵝毛大雪。

李密一行人往浚儀走,正是頂風而行。這一路上可謂步履維艱,半路時,李密馬失前蹄,還摔傷了腿。更慘的是,他那匹戰馬也斷了跟腱,無法繼續趕路。李密咬著牙,拄著一杆長矛,在侍衛的攙扶下繼續前進。

只是,風越來越大,雪也越來越強。

快寅時,這雪花漫天飛舞,幾乎讓人無法看清楚前方的道路。

「大王,前面好像有一座寺廟,咱們卻歇息一下吧。」

說起來,這連日急行軍,不僅僅是令瓦崗軍疲憊不堪,李密自己,也深受其苦。如果說,之前他是硬挺著一股氣,那麼如今在這風雪走行進兩個時辰,接近四個小時,已經達到了極限。

李密真的走不動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有那死裡逃生後的虛弱。

見風雪如此狂暴,想必那辛文禮等人,也難以追上來吧……其實,李密之所以堅持要趕路,倒也不是擔心辛文禮裴行儼。他是擔心李言慶!闞稜和柳亨的出現,從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李言慶一定回來了!他設計了一個如此巨大的陷阱,等著自己前來。可從頭到尾,李言慶都沒有出現在戰場上……如果言慶真的出現了,李密反而不會害怕!問題就在於,這傢伙沒有出現,這才讓李密,更感到恐懼。這傢伙佈局之老辣,心思之縝密,完全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

自己二十一歲時在幹嘛?

當時李密也是被楊素譽為神童,卻只是楊玄感的幕僚。出個謀,劃個策,也許得心應手,可若說起這等老辣的佈局,是萬萬想不出來的!李言慶一時不出來,李密就擔心一時!不過現在已脫離了開封,想必李言慶也奈何自己不得。這心思一鬆懈下來,李密可真就撐不住了。

「也好,且歇息一下吧。」

李密點點頭,幾乎是掛在侍衛的身上,往前走。

正如侍衛所言,不遠處就是一座小寺院。不過連年戰火,這寺院也已經荒廢了……殘垣斷壁,看上去令人極為心酸。如此天氣,看著如此殘破的寺院,聯想自己的慘敗,李密心酸不已。

邁步走進山門,卻突然間聽到大雄寶殿中,傳來一連串兵器的碰撞上。

緊跟著,兩名侍衛從大殿中飛出來,有人怒聲喝道:「瞎了眼的狗東西,竟敢在某家面前張狂。」

這聲音好熟悉!

李密心裡不由得一咯噔,也不知道從從哪兒竄出來了一股力氣,推開攙扶他的侍衛,拄著長矛緊走兩步。

「大家都住手……」

他站在大雄寶殿外,顫聲問道:「裡面的人,可是三郎?」

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從大殿中衝出來。

來人身高大約在八尺上下,身體很魁梧,生的極為英武。月白色戰袍上,沾染著斑斑血跡,跨刀挾弓,手中緊握一杆銀槍。

他在大殿臺階上,看到李密的一剎那,也愣住了!

半晌後,只見來人三步並作兩步,從臺階上竄下來,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匍匐在李密的跟前。

「王勇該死,有負大王所託……王上,浚儀……失守了!」

李密聞聽,腦袋嗡的一聲響,只覺胸中一陣氣血翻騰,哇的噴出鮮血,一頭就栽倒在侍衛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