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東都(六)

篡唐 庚新 第2頁,共2頁

身為司禮的柳周臣舉槌準備敲擊面前小鼓。

所謂司禮,就是掌管酒宴程式的人。鼓聲一通,上什麼樣的菜,鼓聲兩通,走什麼樣的酒水。何時換菜,何時歌舞……等等一切,全在司禮手中掌握。可以說,這司禮就是酒宴上的司令官。

柳周臣正準備擊鼓,卻聽崔君宙突然道:「王爺,且慢!」

「啊,崔公有何事?」

「我觀酒宴,似少了一人,不知王爺可曾邀請?」

「不知少了哪位?」

「就是鞏縣伯,河南討捕大使,李言慶李郎君……崔公既然邀請了滎陽名士,李郎君不至,我等焉敢自稱名士?」

「是啊,李郎君為何沒有來?」

楊慶的臉色不由得一變,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形式似乎有些不好,好像從一開始,就脫離了他設計的藍本。

「李縣伯如今在虎牢,正與李逆交鋒,非是孤未請,實他無暇前來啊。」

「王爺,你沒有請,焉知李縣伯不至?」

鄭仁基微微一笑,「既然王爺未請,倒不如由在下,邀請一下……來人,請李縣伯入座。」

楊慶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

未等他做出反應,只聽門外傳來一陣爽朗大笑聲,「鄭公,言慶是你的小輩,焉能經受您這一個‘請’字?」

話音未落,府門口一陣大亂。

緊跟著一隊盔甲鮮明的軍卒簇擁這兩個男子走進院中。

那兩個男子,一個四旬年紀,人過中年。一身明光甲護體,肋下佩劍,威風凜凜。

在他身旁,則是一個青年,青衫黑靴,手握橫刀。

不過在他另一隻手中,還拎著一個黑漆木匣,看上去好像是禮物。這青年一齣現,滿屋縉紳紛紛站起。

楊慶不由得嚥了口唾沫,下意識退後一步,旋即又挺起胸膛。

「鄭郎君,你怎會在這裡?」

「哦,末將是奉李將軍之命,前來守衛滎陽。」

「守衛滎陽?滎陽又無戰事,何需守衛……李郎君,你不在虎牢關督戰,怎麼跑來這裡?萬一虎牢出事,豈非滎陽危矣?」

楊慶覺得自己的思緒一下子亂了,說話也顯得不甚利索。

楊懷敬也很緊張,手握酒杯,不知該如何是好……

言慶笑著走到了堂上,示意身後一箇中年文士,奉上黑漆木匣。

「王爺無需擔心虎牢,那裡固若金湯。

李逆雖人多,不過烏合之眾而已。他若是想死,我自不阻攔。不過我想,他是聰明人,也識得輕重。

末將此來,是要為王爺道喜……少郎君,若我是你的話,定會先看罷錦盒中的禮物,再決定是否摔杯。」

楊懷敬手一哆嗦,駭然凝視李言慶。

「此為何物?孤又有何喜賀之?」

言慶笑道:「就在剛才,末將得到了訊息。李逆所居新鄭,已為我麾下薛收復奪。此前王世充王將軍復奪了陽城縣……如今新鄭陽城重回王爺治下,豈非是一大喜事?焉能不賀呢?」

「你奪了新鄭?何時所為?」

李言慶嘆了口氣,「就在王爺下定決心之時。」

楊慶聞聽,噗通坐在椅子上,駭然凝視李言慶,久久不語。

「王爺不看看末將的禮物嗎?」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李言慶再次開口。

楊懷敬猶豫一下,把酒杯輕輕放在桌子上,走過去,開啟了錦盒。這一開啟,楊懷敬仍不住驚叫一聲,嚇得立刻鬆開手,後退了好幾步。臉上,不見半點血色,雙手隨之握成拳頭。

那錦盒底部,鋪著一層生石灰。

上面擺放著一顆皓首人頭,血跡還未乾……

鄭孝清?

楊慶看清楚了那人頭的樣貌,心裡又是一顫。

「本來末將早就該來,只是臨時有事,不得不耽擱了一下。來拜見王爺之前,末將順手請鄭郎君抄了鄭孝清的家宅。從他宅中搜出與李逆往來的書信,並有武器鎧甲,一併查收……呵呵,此等逆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所以末將自作主張,將鄭孝清滿門一百二十四人全部正法,不知王爺可要清點一番?」

說完,李言慶朝鄭仁基等人一拱手,「小侄冒昧,未經族長允許,擅滅一宗,還請恕罪。」

鄭善果淡然道:「此等亂臣賊子,該殺!」

「是啊,我鄭氏素以忠義傳家,如今竟出此等逆賊,殺得好……」

到了這時候,楊慶還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那他可真就是棒槌了!

沒錯,他還有後招……客廳外他尚藏有三百刀斧手。本是為預防意外,而特意準備。可是現在……

鄭為善只帶了一隊人馬,不過幾十人而已。

如果自己這時候賭一賭,說不定……

賭,還是不賭?

楊慶心裡不禁猶豫。

柳周臣在堂下看得清楚,不由得暗自心驚:這李郎君,果然是不動則已,動則如雷霆萬鈞。

滅門,好狠辣的手段!

賭了!

楊慶見李言慶走到席間坐下,不由得心生怒氣。

他抬手將酒杯摔在地上。按照他的計劃,酒杯一摔,刀斧手一擁而上。可是酒杯落地,卻沒有任何動靜。

好半天,一個老管事顫巍巍走進廳堂,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老眼昏花,上前清掃。

「楊正?」

楊慶失聲呼喊。

李言慶笑道:「王爺何故如此不小心呢?想必是聽到新鄭復奪,而城中內奸被殺,高興所致吧。

老楊,趕快打掃乾淨,莫耽擱了我等的快活。」

楊正,你這老殺胚……

楊慶眼中似是噴火一樣,怒視楊正。

哪知那楊正掃完了碎片後,顫巍巍抬起頭,「王爺,老奴有一事,需向王爺稟報。」

「講!」

「老奴年紀大了,恐怕難以繼續伺候王爺。剛才王爺讓老奴傳話,結果老奴一不小心說錯,使得楊安帶著人離開。後來老奴才想起來……似乎錯了!老奴想向王爺請辭,搬去鞏縣。」

「去鞏縣?」

「是啊,老奴的小孫兒,在年初升入麒麟館就學……呵呵,老奴想去鞏縣,好生照看一下孫兒。」

那邊李言慶開口了,「楊管事,你孫兒入了麒麟館?叫什麼名字?」

裝,你他媽的再裝!

楊慶咬牙切齒,而柳周臣卻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李言慶這是保全了他的面子,完了他的名聲。否則,若楊慶知道是他出賣,柳周臣實不知曉,該如何面對。

可李言慶,又是如何搞定了楊正?

柳周臣這心裡面,是疑惑不解……

楊正回答完了李言慶的問題後,顫巍巍離開廳堂。

這極具戲劇性的一幕,讓楊慶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他呆呆的看著李言慶,又看了看廳堂上,和李言慶談笑風生的鄭仁基等人。突然,楊慶頹然低下頭,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自己以為自己很聰明,把一切掌握在手中。

可實際上呢?

自己是最愚蠢的哪一個人!

滎陽郡,從來就沒有被他掌控過。

可笑自己還以為,已掌握了全域性……一陣劇烈的咳嗽,楊慶再次抬起頭,凝視李言慶的笑靨。

「李郎君,孤忽感不適,就不奉陪了。

懷敬,代為父照顧好諸公,孤乏了,想去歇息一下。周臣,你扶我一下,我想回去好好休息。」

柳周臣連忙放下鼓槌,匆匆走到楊慶身旁,把他攙扶起來。

這一刻,他能感受到楊慶內心裡的軟弱和空虛。忍不住向李言慶看去,卻見言慶臉上的笑容,不知在何時,已經不見。

楊慶認輸了!

他願意,交出手中一切權力。

「王爺為滎陽郡操勞,的確是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不如這樣,洞林寺佛門重地,又可欣賞美景,正是休養之地。王爺何不到洞林寺休養?即可恢復身子,也能參佛禮拜。待王爺身體康健了,滎陽郡還需您來主持啊!」

你既然低頭,索性乾脆些,把郡守府給我讓出來吧……

讓出了郡守府,才算是真正的解脫!

楊慶身子微微一顫,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可是輸得真叫一個徹底啊!不過,自己又何時佔居過上風?

他向李言慶看去,目光很是複雜。

「如此,滎陽郡就拜託李縣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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