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德將兩人認識,於是退到門口,垂手而立。
「世傑,如今在何處高就?王通賢弟現在如何?我已有多年未曾聽說過他的訊息了。」
「通在唐國公帳下為記室。」
李密心裡一動,凝視王素道:「怎麼,世傑今天是奉李淵之命而來?
他不是在太原起兵了嗎?還信誓旦旦要往江都救駕……呵呵,莫不是他讓世傑你過來,借道嗎?」
李淵起兵之後,卻未曾豎起反旗。
對外他宣稱要往江都去,但實際上,並沒有多少人會相信。
過江都,必經李密的地盤。所以李密藉此諷刺,意思是你李淵既然要造反,又何必藏著掖著?
王素笑了,「大王誤會了,王通雖在唐國公帳下效力,但素卻非是為李淵效命。」
世胄門閥,很少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以確保家族興盛。
李密對這種事情倒也不會感覺陌生,一個家族,可能會投資幾方實力,以免到最後全軍覆沒。
於是他笑著問道:「那世傑現在是為何方效命?」
「實不相瞞,素乃為本家出力耳。」
本家,也就是太原王氏。
李密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但很快的,他就聽出了端倪。
「你是王世充的人?」
「大王果然高明……」
李密臉色一冷,冷笑道:「王留守乃是朝廷重臣,李密如今不過一介反王。世傑兄你今日前來,難道就不怕被人舉報嗎?」
王素大笑,「素不過一介白身,誰又會在意我呢?
大王,恕我坦白直言,大王如今有殺身之禍,素前來,不過是為救大王性命。」
這是說客常用的一招,先危言聳聽,而後令對方緊張,從而掌控談話的局面。若是旁人,也許會因此而感到惶恐。可李密是什麼人?這傢伙也算是歷經沉浮,什麼樣的大場面沒見過?
於是冷冷一笑,「孤的性命,無需大兄操心。」
那言語中,已是非常冷淡。
這說客的第二個本領,在此時彰顯盡致。臉皮要厚!王素渾然不在意李密的冷淡,笑呵呵道:「我知道大王乃天命所歸,自有上天護佑。可問題是,大王現在面臨一個危險的對手,難道大王還沒有覺察嗎?此人,可謂大王的剋星,若是不除掉這個人,大王功業恐難保。」
李密眼睛一眯,目光陡而凝利。
「你是說,那李言慶?」
「不錯!」
王素道:「大王黑石關失利,李言慶趁勢得了河南討捕大使之職。我也知道,大王才華高絕,可是那李言慶,卻不可小覷。他不同於張須陀,不但才學過人,用兵和拉攏人心的手段更加厲害。只看他設立九不招十不收的徵召令,可滎陽百姓卻依舊踴躍報名,就可見一斑。
河南討捕大使,總督四郡五十二縣。
大王有沒有想過,他督下四郡五十二縣,又有多少如今是在大王手中?我敢肯定,一俟他李言慶整備完畢,定然會興兵復奪。那李言慶詭詐多端,狡計層出不窮。麾下又有無數謀士,猛將更多不勝數。他若挾滎陽舉郡之力,與大王相爭的話,大王可曾想過,會怎生結果?」
李密心裡不由得一咯噔,但臉上仍表現的非常冷靜。
「他若敢來,我定讓他血漂檣櫓,橫屍千里。」
這句話說的聲厲色荏,王素卻連連點頭。
「李言慶與大王相比,終究是嫩了些,大王獲勝,本是必然。可問題在於,大王如何勝?是要慘勝,還是大勝呢?」
「這個……」
李密這心思活泛開來。
他隱隱約約覺察到了王素的來意。只是在王素沒有說出最後答案之前,李密是斷然不會開口。
「行滿乃我族弟,其實對大王並無惡意。
此前大王在黑石關交鋒時,行滿一直按兵不動。可沒想到大王卻將矛頭指向了他,使得其夾石子河慘敗而歸。他也是一時氣急了,所以才要奪取陽城縣。其實目的,也只是挽回顏面而已。」
行滿,是王世充的表字。
李密心裡咒罵道:他王世充沒有惡意?
連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又豈能瞞得過我?如果不是我先下手為強對付他,等到我和李言慶兩敗俱傷的時候,那傢伙定會將我窮追猛打。還以為我是三歲頑童嗎?
不過心裡面這麼想,可臉上卻不能表現出來。
「世傑兄你這麼說,倒也的確是我當時有些多疑了……」
王素說:「行滿其實對大王一直很尊敬,只是各為其主,無法親近。
我也不瞞大王,行滿弟現在的日子很不好過,想必您也知道一些。您現在夾石子河大敗他,而後您麾下的秦叔寶秦將軍,又先後兩敗行滿。朝廷雖然不說什麼,可是行滿的處境……
如今,東都從長安調來左屯衛將軍獨孤武都,出任河南都尉一職,您應該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吧。」
李密面無表情,頷首道:「此事我倒是知道。」
「獨孤武都乃獨孤皇后的族人,對隋室忠心耿耿。
他對大王可謂恨之入骨,遲早必取行滿而代之。一旦到那時候,獨孤武都和李言慶聯手,傾東都與滎陽郡之力,大王以為能勝否?此二人皆有智謀之輩,到時候大王的壓力,可就陡增。」
不得不說,王素是一個合格的說客。
他一下子就說中了李密的軟肋,令李密勃然色變。
一個李言慶就足以讓他感到頭疼,如果再加上一個獨孤武都的話,那的確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世傑兄,你就直言相告,王行滿到底想要如何。」
王素呵呵笑道:「其實,行滿不過是想要保住這洛陽留守之職,請大王能高抬貴手,放他一馬而已。」
「那如何放他一馬?」
「只需讓出陽城縣,即可!」
李密忍不住放聲大笑,「世傑兄,你這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只要大王能讓出陽城縣,行滿可保證,拖住李言慶在黑石關。到時候大王和趁勢出擊,奪取虎牢。
如今虎牢關守將是辛文禮,辛世雄的侄兒。此人雖說頗有能力,但想必和李言慶比起來,大王更希望面對辛文禮,對不對?行滿說了,他會設法拖住李言慶在黑石關,能不能打下虎牢,只看大王的手段。」
李密,倒吸一口涼氣。
他必須承認,王素又說中了他的心思。
李密對滎陽郡的渴望,已經達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只要奪取了滎陽郡,那他就可以挽回早先失去了聲譽,重振瓦崗軍的聲威。那個時候,他不但能獲得大量的軍卒,還可以得到大批輜重。雖然李言慶還在滎陽,可是失去了虎牢關這道屏障之後,他就等於虎落平陽了。
「可這樣一來,大家遲早還是要兵戈相向嘛。」
王素笑道:「那又何妨?大家各為其主,若大王真的能勝過行滿,我自會勸他,臣服大王。」
「世傑兄,此話當真?」
「王素絕無虛言。」
李密下意識的起身,在屋中徘徊。
大約半柱香的時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世傑兄這番情意,孤領了……不過要與王世充合作,孤還有一個條件。只要王世充答應我這個條件,孤可以讓出陽城縣,絕無半句虛言。」
王素傾身,「願聞其詳!」
——————————————————————
十二點前,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