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落座,李孝基朝著隨從做了個手勢,隨從們立刻向外走了十步,以方便二人之間交談。
「當年我父子奉老主之命,潛入觀王府中做事。
洛陽事發,我之前沒有接到半點訊息。直到後來,我才聽說賀若弼率部剿殺少主,洛陽的老臣,幾乎全部被殺。我父因此抑鬱而終,臨死前還囑託我,務必要找到少主骨血,保老主一脈不絕。可是少主死了,夫人和小郡主、少郎君都不知了去向。我曾試圖設法尋你,可不想……言家村也沒了!我猜想著,你可能會躲在唐國公門下。只是我與國公素無往來,也不敢貿然登門。
直到九年前,哈總管在端門外被殺,我才算知道了少主他們的訊息。只是沒想到……」
柳周臣深吸一口氣,「老主沒了,少主死了,連少郎君也……這些年來我雖在王府中立足,可心裡一直很難受。」
李孝基默默的喝著酒,隨著柳周臣,一起嘆了口氣。
「卻是苦了你!」
「苦倒是不覺得,只是覺得未能為老主出半分力,實在愧對老主知遇之恩。」
李孝基為柳周臣滿上一杯酒,「時過境遷,昔日袍澤,幾乎斷絕,能和你重逢,我真的很高興。
對了,你怎麼來鞏縣了?」
柳周臣忍不住笑了,「我還要問你,怎麼在這裡?還搖身一變,成了李郎君的老師?」
「我……本就是他的老師嘛。
當年他在金谷園竇家學舍求學,我就在竇家學舍授課。只是我也沒有想到,會有如此風光的一日。」
「如此說來,李郎君和你……」
「周臣,李郎君如我親生,你莫不是有事情要告訴我?」
當年柳周臣的父親柳少師落魄江湖,被趙王宇文佑收養。後來楊堅篡周,宇文佑試圖刺殺楊堅,事發而亡。不過在此之前,柳少師帶著柳周臣,依照著宇文佑的吩咐,投靠在觀王楊弘府中。本來,這是一步暗棋,宇文佑想著,若刺殺失敗,可以借楊氏皇族的力量,篡奪大權。
只是宇文佑卻算錯了一件事情,楊弘在楊堅沒有篡周之前,的確是一個有膽略,有魄力的人。
可隨著楊堅登基後的清洗,使得楊弘一改當年的作風,變得謹小慎微。
開皇十八年,宇文佑之子在洛陽暴露了蹤跡,被楊堅一舉誅殺。也就是在這一場屠殺中,所有心懷周室的大臣被清洗一空,甚至連李孝基的妻家,也幾乎被殺得一個乾淨。柳少師雖得以逃脫,卻心灰意冷,抑鬱而終。此後周室力量被消滅一空,柳周臣也只能躲在王府內。
柳周臣似是有些猶豫,沉吟不語。
李孝基也沒有追問,只是飲酒,並不停為柳周臣勸酒。
正如他所說,時過境遷。當年的理想破滅之後,他和柳周臣之間還存有多少交情?連他自己都不能肯定。
柳周臣想了許久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本來,我是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你……不過你既然說李郎君若你親生骨肉,那也算是小弟的子侄。
李兄,你這弟子不簡單啊……堂堂郇王殿下,一郡之長,被他逼的是手忙腳亂。
他想要獲取河南討捕大使之職,可是郇王似乎並不情願。所以設下了二虎爭食之計,準備讓李郎君和虎牢關徐世績爭奪這一職位。不管李郎君和徐郎君是不是真的反目為仇,都必須真刀真槍的鬥一次。不鬥的話,郇王勢必會動用一切力量,來破壞李郎君出任討捕使的計劃。
本來這件事情已經確定下來,就在這幾日會有行動。
但由於李郎君婚期到來,使得郇王不得不暫時擱置……不過待婚期過後,他必然會有所行動。」
李孝基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柳周臣,突然苦笑道:「周臣,這莫非是出自你的手筆?」
柳周臣同樣苦笑,「李兄,我之前又不知道李郎君和你之間的關係。食人俸祿,為人分憂,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你們不要小看了郇王,他雖說性情懦弱,但也並非沒有手段。這二虎爭食,實出自郇王之手……呵呵,當然了,我從中也有推波助瀾,還望你莫要責怪。」
李孝基想了想,突然一咬牙,「小郡主還在。」
「啊?」
柳周臣一怔,愕然凝視李孝基。
「就是此次與裴娘子,長孫娘子一同要嫁給言慶的僚蠻公主,骨蘭朵。她真名叫宇文朵,是少主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當年洛陽慘事發生,小郡主和夫人,就躲在鄭家,與言慶青梅竹馬。」
李孝基說罷,抬起頭毫不退縮的和柳周臣對視。
那意思就是說:怎麼辦?你準備如何選擇?
興復大周?
隋室篡周已近四十載,還有多少人記得當年的北周宇文氏?哪怕如今天下大亂,也沒有一家反賊,公開表明是要復辟北周。也就是說,興復大周已不太可能,那早變成昨日的一場夢幻。
但是,昔日的情義尚存否?
你柳周臣父子身受趙王厚恩,甚至你柳周臣的母親,也是趙王說合,嫁給了柳少師。那麼現在,你還願意為趙王最後一點骨血,而效犬馬之勞嗎?
下意識的,李孝基握緊肋下佩劍。
柳周臣,則陷入了沉思。
許久之後,柳周臣抬起頭,苦笑看著李孝基道:「李兄,你這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
這麼說吧,李郎君的強勢,令郇王很顧忌;但同時,郇王對李郎君又非常讚賞。
他一定會用李郎君,但前提是李郎君不會威脅到他在滎陽的地位。這二虎爭食,勢在必行,我無法阻攔。不過我會盡力設法,拖延時間。至於李郎君能否想出對應之法,就看他的本事了。」
李孝基不禁蹙起眉頭。
他對這樣一個結果,非常不滿。
但同時他也知道,柳周臣並沒有任何推脫的意思。
宇文氏已消失了多年,柳周臣還能這樣子,已經很夠意思了。
「那,你能拖延多久?」
柳周臣想了想,「盡我所能,我最多拖延至六月初。如若在拖延的話,只怕郇王會有所懷疑。」
「那好,你務必要幫我拖延至六月,不管言慶能否想出對策,我都在這裡謝過。」
「休要說這等客套話,能幫到小郡主,也是我的本份。」
柳周臣說罷,起身告辭。
「李兄,如今時局不穩,你也勸說一下李郎君,要早作打算。後日他大婚時,我會登門道賀,但若沒有特別的事情,請勿與我聯絡。郇王很謹慎,也非常小心……告訴李郎君,多留意郇王的舉措。我現在很擔心,一俟局勢無可挽回,郇王很可能會做出決斷,到時候郎君危矣。」
「周臣,愚兄在這裡,代言慶多謝了。」
柳周臣則微微一笑,也沒有再和李孝基客套,拱手告辭離去。
李孝基坐在食案後沉吟許久,片刻後招手示意一名隨從上前,「立刻通知沈光,讓他盯住此人。」
雖則言慶對李孝基很尊重,可是錦衣麒麟的事情,言慶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對外,他只是稱沈光是自己的管家。李孝基倒是知道沈光,同時也知道,沈光是言慶的心腹手下。
李孝基不敢大意,畢竟人心隔肚皮。
這也是他寧可暴露出朵朵的身份,也沒有告訴柳周臣,李言慶和自己的父子關係……看起來,滎陽郡遠比自己所想象的要複雜。也不曉得言慶能否想出妥當的方法,解決這個麻煩?
李孝基想到這裡,眉頭緊鎖,起身走下了酒樓……
——————————————————————————
十二點前,奉上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