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卅五章 瓦崗興,李當王(四)

篡唐 庚新 第1頁,共2頁

滎陽,洞林寺。

楊慶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跪在佛前,虔誠祈禱。

張須陀突然間戰死,對於楊慶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原以為張須陀來了,滎陽就能高枕無憂。不成想才兩三個月的時間,張須陀打了幾場勝仗之後,竟然詭異的戰死疆場。

蟻賊,竟強大如斯?

那張須陀的能力,在齊郡等地已得到證明。

從大業七年王薄造反,到後來他前來滎陽任職,多少了不得的英雄好漢栽倒在張須陀面前!

王薄、郝孝德、左孝友、盧明月……

這麼多英雄都不是張須陀的對手,可張須陀卻戰死在滎陽。這是不是說明,瓦崗軍的實力,已經到了無法抗拒的地步?楊慶膽子小,雖貴為郇王,卻沒有身為宗室的覺悟。當張須陀戰死的噩耗傳至滎陽,楊慶第一個反應,不是要為張須佗報仇,而是考慮著是否該投降?

他甚至盤算妥當,一俟瓦崗軍攻破虎牢關,他就獻出滎陽郡。

到時候他也不準備再叫楊慶了,學那李言慶,和楊家斷絕關係,改換他姓。可是要投降,也需要機會。從本心而言,楊慶也不想投降。所以躲在洞林寺中,美其名曰思索對策,實際上則是在旁觀局勢。他要看一看,這滎陽郡的局勢,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再者說了,也不是他說要投降,就能投降。

滎陽郡那些世胄大族的決定,也至關重要。他在等,等待有本地世族站出來,和他達成合作。事實上,在張須佗戰死之後,滎陽鄭氏已有人與他秘密聯絡,只是鄭仁基未曾表態,楊慶還在觀望。雖則滎陽鄭氏較之從前要團結許多,卻不可避免的存在一些心懷不軌之人。

只是鄭仁基得鄭善果支援,加上鄭祖行、鄭祖盛等一干鄭氏元老協助,故而威望極高。

長安有鄭宏毅,管城有鄭為善,如果再算上洛陽鹿蹄山的徐世績,鄭仁基手中文武兼備,又豈能輕易動搖?

所以,心懷不軌之人,還要繼續觀察。

楊慶躲在洞林寺,轉眼已過去三天。這一日,他正在佛前禱告,忽聞大雄寶殿外傳來一陣喧譁騷亂。

他眉頭一蹙,朝著佛像叩拜三下,起身走出大殿。

「佛門清靜之地,爾等怎能如此喧譁?」

「殿下,大喜事,有大喜事!」

一名家臣連忙過來,一臉快活的笑容,「虎牢關大捷,汜水大捷……李郎君出鎮虎牢關,於晌午時全殲犯境蟻賊。具體的的傷亡數字,尚未呈報過來,不過李郎君已派人前來告捷!」

楊慶張大嘴巴,半晌硬是沒能反應過來。

「虎牢關大捷……全殲……慢著,李郎君什麼時候到的虎牢關?」

「據說,是今天凌晨。」

「那訊息可確定?」

「辛郎君已派人前往虎牢關查探,預計明日很快就會有訊息回來。」

如今是非常時期,管城、滎陽兩縣,均實行了夜禁,並且由軍府插手管理,地方官員,只充當輔助角色。

家臣說:「辛郎君說,李郎君非好大喜功之人。

既然他說是全殲,想必不會有錯。辛郎君派人過來,說是請殿下儘快返回府衙,商議軍情。」

楊慶臉上露出一抹喜色,微微點頭。

沒想到李言慶居然出現在虎牢關,雖然有些突兀,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畢竟言慶除了黑石府鷹揚郎將之職外,還兼任著滎陽司馬。這滎陽司馬,主掌兵事,所以言慶也不算冒昧。

商議軍情?

無非是要徵調兵馬,加強虎牢關守備。

這徵召令,必須要有楊慶釋出,即便是辛文禮和滎陽縣的縣令,也不能代而為之。

只是這徵召令一旦釋出出去,自己可就沒有退路了……楊慶雖然很欣賞李言慶,但畢竟言慶的年紀太小,即便是打過幾次勝仗,終究沒有張須陀那樣讓人放心。焉知那全殲,是否有水分在其中呢?

還是等等看,待有確切訊息,並弄清楚言慶打算如何決斷,再做打算。

「夜了,我已歇息。有什麼事情,還是等明日再說。」

楊慶說完,故作冷淡的甩袖返回大雄寶殿。

只是重又坐在佛前,他再難保持住先前的那份平靜。打,還是降?這是一個問題……按道理說,他身為宗室,理當為國盡忠;可兩代人,數十年培養而成的謹小慎微,使得楊慶對隋室並無太多感情。事實上,自從楊堅登基之後,他父子兩人,就生活在恐慌和驚懼之中。

於楊慶而言,宗室的身份,給他帶來的除了榮華富貴之外,剩下的只有恐懼,和擔心。

投降蟻賊,不一定比現在差;忠於隋室,也未必能比現在好!

就這樣,楊慶在糾糾結結之中,一夜未睡。

待到天亮後,他匆匆走出大雄寶殿,「虎牢關大捷,可曾查明?」

家臣們感覺有些不可理解。昨夜聽到捷報,這位爺似乎並不是太高興。怎麼這一大早,又對虎牢關的戰況,如此感興趣?不過心裡奇怪歸奇怪,嘴上卻不敢說。畢竟,這是郇王,滎陽之主。

「辛郎君在黎明時派人傳訊,虎牢關大捷已經確定。

瓦崗蟻賊先鋒軍共六千人,已全軍覆沒……斬殺兩千餘人,俘虜近四千人,並將瓦崗匪首吳黑闥斬首,吳黑闥的首級,如今就懸掛於虎牢關城頭……辛郎君還說,請殿下速回府衙。」

「混蛋,為何不早告之我?」

楊慶勃然大怒,不過其中做戲的成分居多。

他連忙命人為他整備衣裝,剛邁步下了臺階之後,又突然拉著那一臉委屈的家臣道:「李府君可說過他的打算?

是要主動出擊?還是堅守虎牢?」

這個問題非常重要!

如果李言慶要主動出擊,如同早先張須陀所做的那樣,楊慶定然會重新考慮。畢竟,張須陀給他帶來的教訓實在是太大……萬一李言慶出擊不果,和張須陀一樣戰死,他該怎麼辦?

戰,可以戰!

但必須以虎牢關為主,不可擅自出擊。

這是楊慶的底線。

那家臣想了想,道:「辛郎君倒是提起,說李郎君也有吩咐,若要取勝,需依城而戰,堅守不出。蟻賊外無援助,難以支撐長久。只需憑雄關守禦,待來年開春,蟻賊定然不戰而退。」

堅守?

這個戰法,我很滿意!

楊慶臉上露出燦爛笑容:休看李言慶年紀不大,卻是個老成持重之人。那張須陀只知道出擊,卻不曉得種種利害……哈,李言慶說的不錯,來年開春後,瓦崗蟻賊還能保持如此態勢嗎?

所謂寧守薄田,不與爭紛。

老百姓的思想其實很簡單,有田種,有衣穿,有房住,有飯吃,足矣!

去年天災,中原大旱,故而許多人流離失所。然而只要能有可能,這些老百姓寧可守住家中兩畝薄田,也不會去涉險造反。如今瓦崗聲勢的確很大,號稱有百萬人。可一俟開春,還能有多少人繼續跟隨?這可就不好說了……楊慶非常欣賞言慶的主意,這才是兵不刃血,大將之風。

「立刻備馬,我馬上返回府衙。」

也許在李言慶眼中,汜水畔的一場伏擊,不過是一場小小的勝利而已。

但在許多人而言,這一場勝利的意義,卻代表著不同尋常的意義。首先,全殲瓦崗來犯之敵,使得本來有些騷亂的滎陽郡,立刻平靜下來。有些地方,比如新鄭,箕山,鞏縣,可能還不清楚張須陀已經戰死,就得到了李言慶大獲全勝的捷報,於是乎將張須陀戰死的影響,減弱到最低的程度。而這,卻歸功於麒麟臺獨特的情報系統。王頍在第一時間將訊息釋出,並通過各地酒肆驛館,將迅速傳遞出去。如箕山張季珣,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得到了張須陀戰死,李言慶大獲全勝的訊息。如此一來,張須陀的死,就這樣近乎于波瀾不驚的渡過。

汜水大捷第二天,楊慶在滎陽縣發出徵召令。

在與李言慶商議之後,楊慶決意施行二十抽一的徵召比例,並且在徵召的同時,對滎陽戶籍進行整頓。這兩年來,由於各地烽火不斷,也使得流民不絕。滎陽郡雖然相對安穩,但同時又聚集了無數來自四面八方的流民。這些流民,對滎陽郡,已經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和壓力。

李言慶建議,徹查戶籍,以增添兵員。

滎陽郡原有七十餘萬人,如果再算上這些流民的話,人口恐怕已超過百萬。

二十抽一,那最少也有五萬兵力。

憑藉虎牢雄關之險,再有五萬大軍,足矣令虎牢關高枕無憂。

這個建議,對滎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雖說清查戶籍頗為麻煩,可楊慶還是答應下來。

畢竟虎牢關越安全,他豈不是更安全?

同時,李言慶的這次勝利,也把翟讓逼到了騎虎難下的境地。

你看看,李密在的時候,張須陀被幹掉了……人李密剛走,你翟讓就損兵折將,豈不是更襯托出,翟讓無能?這固然會令翟讓顏面全無,同時又使得瓦崗寨內部的矛盾,更加激烈。

看著眼前被軍卒搶救回來,卻至今昏迷不醒的牛進達,翟讓咬牙切齒,卻說不出話來。

出師不利啊!

翟讓在心裡哀嘆不已。

原以為張須陀一死,這滎陽郡唾手可得。

然則現在看來,似乎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美好。張須陀死了,又來了一個李無敵;李言慶死了,會不會又有其他人出現?難道說,自己真的比不上李密嗎?否則上天又何必給他這許多磨難?

「大將軍,李言慶派人,在營外挑戰。」

單雄信走進軍帳,壓低聲音,對翟讓說道。

兵臨虎牢關,已有十餘日。

翟讓數次對虎牢關發動攻擊,但最終都無功而返。

在經歷過最猛烈的攻擊後,瓦崗軍不可避免的出現了倦怠的情緒。翟讓不得已,只好暫停對虎牢關的猛攻,決定休整兩日。卻不成想,他要休整了,李言慶卻派兵,輪番出城挑戰。

翟讓若不出戰,隋軍就開始罵陣。

如果翟讓傾巢而出,隋軍立刻退回虎牢關內,不與交鋒。

李言慶擺明態度,不與你大隊人馬交鋒。咱們鬥陣,看誰更厲害……

當然,你翟讓也可以強攻虎牢,那咱們就來攻防戰。反正我虎牢關城高牆厚,輜重也充沛。加上從滎陽各地,源源不斷有援兵抵達,且看誰能打得過誰。更讓翟讓憋屈的是,李言慶竟然依託虎牢關天險,利用瓦崗軍展開了大練兵。凡有新軍抵達,就必須要立刻參戰。

反正府兵制下,徵召來的郡兵,都經過簡單的訓練,可以隨時投入戰鬥。

言慶把新軍打散,編入各營之中。之前參與過戰事的老兵,協同新軍一同作戰,等過三五日,新軍變成了老兵,原先的老兵就退下來,由另一批新軍登場。打完攻防戰後,就開始鬥陣。

於是一批批新軍變成老軍,而老軍變成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