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李言慶返回鞏縣。
臨行之前,他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給張須陀。
他在信中告之張須陀,務必要小心瓦崗軍的反撲。翟讓未必會輕易認輸,一旦他重新啟用李密的話,定然會有所行動。若瓦崗軍犯境,還請小心李密用計。
在書信最後,言慶留下六個字:守虎牢,待春回。
開春之後,滎陽的局勢將會相對緩解。在此之前,將軍只需守住虎牢關即可!
至於張須陀會不會聽從,李言慶就不知道了。反正該提醒已經提醒,想來張須陀,也會加以小心。
而滎陽這邊的事情,也辦得大差不差。
各家世胄紛紛捐出財物,楊慶也抵達滎陽縣,著手安排賑災。
李言慶也沒有必要再留守滎陽,加之他還要操心軍府的事情,所以和徐世績告辭,與長孫無忌離開滎陽。
薛收暫時留在滎陽縣。
過兩天,他會和徐世績一同前往洛陽,遊說蘇夔出山。
同時,言慶還給蘇夔寫了一封書信,對他的才能大加讚賞。言慶信中措辭很客套,認為蘇夔只是暫時失意,遲早能夠復起。與其在家中鬱鬱寡歡,倒不如做些事情。如今時局雖然不好,卻也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時候。
這封書信能有多大作用?
李言慶說不上來……不過蘇夔若真是個聰明人,想必也會有所舉措,而非呆在洛陽自哀自戀。
但言慶卻不知道,他這一封書信,對於蘇夔有著何等意義。
歷史上的蘇夔,在舉家被貶為平民之後,不久鬱鬱而終。而蘇夔的兩個兒子,長子蘇勖後來成為李世民秦王府中學士館內的十八學士之一;次子蘇亶,入唐後官拜臺州刺史。而蘇亶的女兒,就是李世民長子的李承乾的太子妃。至於蘇亶的兒子和孫子,則成為宰相。
不過,李承乾似乎隨著長孫無垢與言慶訂婚,不再可能出現。
即便是還有一個李承乾,也斷然不可能是歷史上原來的那個李承乾。因為在年初時,李世民已與北齊名士溫君悠長子,李淵府中記事參軍溫大雅之女成親。據說兩人,倒相敬如賓。
言慶還真不記得,溫大雅的女兒是誰!
哦,好像前世有一部電視劇《貞觀長歌》裡,杜撰過這麼一個女人,而且和李世民青梅竹馬。
似乎看來,也並非杜撰。
只不知道,此溫氏女,是否就是彼溫氏女?
大業十二年末,徐世績六次前往洛陽,終請得蘇夔出山。
歷史的車輪,在這一年,似乎又發生了一點小小改變。只是李言慶,卻不清楚這個變化……
回到鞏縣,他立刻面臨一個巨大的麻煩。
高夫人,有請!
高夫人請他做什麼?
李言慶也是心知肚明。
恐怕,是與長孫無垢的婚事有關,高夫人等得不耐煩了……
長孫無忌奉母命親自前來,頗有些幸災樂禍的說:「李公子,請吧。」
言慶也知道,這一次,怕是躲不過去了!
磨磨蹭蹭,又是讓小念準備衣衫,又是說髮髻梳理的不好。一直快到晌午,他才隨著長孫無忌,來到毫丘塢堡門前。
高夫人,在堂上正襟危坐。
長孫無忌把言慶帶到堂前,輕聲道:「有什麼話,就和我娘說明白。我娘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我……知道了!」
李言慶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房間。
長孫無忌隨手把房門合上,在門外廊上坐下。
「小哥,聽說小哥哥來了?」
長孫無垢興沖沖跑過來,疑惑的問道:「言慶哥哥呢?」
無忌笑呵呵,拉著觀音婢的小手坐下,一努嘴,輕聲道:「在裡面,娘有話要和他說,你別去打攪。」
無垢嬌憨道:「娘有什麼話,這麼神神秘秘?」
「這個嘛……一會兒你問你那言慶哥哥就好。不過現在呢,你要麼在這裡陪我說話,要麼回房間。」
長孫無垢撓撓頭,在無忌身邊坐下。
「那我陪小哥說話吧。」
此時,李言慶正恭敬跪坐於高夫人面前,誠惶誠恐。
高夫人說:「言慶,算起來你和觀音婢定親,已有三載。有些事情,老身本不想逼迫太急。可觀音婢年紀越來越大,一眨眼的功夫,馬上就要十六了。我也知道你公務繁忙,整日就聽說你四處奔波,除了軍務之外,還要顧及百姓安居……但有些事情,確是不能拖下去。」
話,說的很委婉,也合情合理。
高夫人沒有搞什麼彎彎繞,而是開門見山。
李言慶不禁苦笑,心裡面暗自責怪,自家老爹弄出來的事情,結果現在要自己來收場。
「言慶,你可是有難言之隱?」
「不瞞夫人,正是!」
高夫人說:「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原因。
言慶,你乃大將軍唯一弟子,大將軍視你若同己出。自大將軍故去後,你一直為我母子三人費心。先是為了觀音婢的病,遠赴巴蜀尋醫;又在我一家危難之時,為我們尋一安身之所。
你雖還沒有和觀音婢成親,可是在我心裡,你已是我一家人。
有什麼難處,你就說出來……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如果你真的很為難,再等等也並非不可以。」
李言慶知道,躲不去了!
當下心一橫,一咬牙,他抬起頭來。
「娘,您可知當初是誰為我求親嗎?」
先叫你一聲娘,把這關係定下來。
高夫人心裡不由得一喜,旋即又回答道:「其實你的身世,大將軍在世時,已猜出一些端倪。
言慶,你和鄭家決裂之後,改為李姓……此李,莫非與唐國公有關?」
「啊……您已經知道了?」
李言慶嚇了一跳,駭然看著高夫人。
高夫人笑道:「這又有什麼?大將軍在世時還說,唐國公忒膽小了些。竇夫人又非那種小肚雞腸之人,能容得那些女兒,又豈能容不得你這一個兒子?」
言慶吃驚的看著高夫人,半晌後突然笑了。
「娘,您誤會了,我不是唐國公的兒子。」
「你不是唐國公之子,那他為何……」
「娘,老師生前猜的不錯,我的確是和唐國公有些關係。不過並非父子……其實,我父另有其人,只是由於種種原因,不能拋頭露面。我也是四年前才與他相認!您可知,李孝基?」
「李孝基……李璋之子嗎?」
高夫人頓時醒悟過來,李言慶那句‘不能拋頭露面’的意思。
「九郎,尚在人間?」
「家父如今在唐國公庇護之下,年前曾來信說,要往西域一行,還說等他回來,就操辦婚事。」
高夫人冷靜下來,也不禁笑了。
「原來你是九郎之子……沒想到那傢伙還是那般胡鬧,真不知輕重。」
李言慶一直擔心,高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會立刻翻臉。不過現在看來,她似乎也認識李孝基,而且關係還不錯。言語間,非但沒有翻臉的意思,甚至對李孝基的身份,毫不在意。
轉念一想,長孫和李閥,皆為關隴貴族出身。
其中聯絡恐怕也非常密切……而且,高夫人好像是北齊皇室,對楊堅也好,楊廣也罷,都不可能有太多忠誠。
「那你娘……」
「家母,周山言氏。」
「周山言氏,那你可知道言虎?」
「知道,那是孩兒的舅父。孩兒不但知道他,而且還知道,他如今的下落。」
高夫人張大了嘴巴,半晌後才說道:「言虎,也還活著?」
「是!」
高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
「鬧了半天,居然是這麼回事。
你爹胡鬧也就罷了,怎麼言虎也跟著胡鬧……恩,若是這樣,倒也說得過去。只是九郎也忒大膽。即便今上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他也不能這樣胡鬧。那老裴家,萬一認出他身份,豈非禍事?
不過那事情已經很久了,想必這世上知道你爹的人不多,認識他的人更少。
恩,等他回來,還是要通過你伯父,儘快把這兩門親事置辦妥當。否則拖下去,終究不是常事。」
「娘……不是兩門,是三門親事!」
高夫人一怔,「三門?」
李言慶想,既然已經說到這種程度,索性把話說明白吧。
「還有一個趙王孫女。」
「趙王……宇文佑的孫女?」
高夫人臉色陰晴不定,李言慶也是提心吊膽。
許久,她嘆了口氣,「如此說來,宇文家的女兒,莫非就是當初和我們一同前往岷蜀的骨蘭朵嗎?」
「正是!」
「我就說,那孩子怎麼看,也不像僚人。」
「娘……」
「言慶,你且莫如此喚我,我現在腦袋有點亂。」高夫人用手捂著臉,輕輕搓揉片刻。好半天,她長出一口氣,輕聲道:「言慶,事情既然已經這樣,說什麼都沒有用了……我只有一個要求,將來莫要讓觀音婢受欺負。那孩子生就嬌憨性子,對你也頗為眷戀。你若還認我這個‘娘’,就好好待她,多包涵她。至於其他的事情,和你無關。等我見了你爹,再和他算賬。」
那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
李言慶頓感一絲寒意,連忙做出保證……
老爹,非是孩兒不救你,實在是這件事情,你的確是有些過分了!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你自己多保重!
高夫人和李言慶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一起走出房間。
才一齣門,就見長孫無忌神色嚴肅迎過來。
「言慶,出事了!」
「無忌,出什麼事了?」沒等言慶回答,高夫人蹙眉問道。
長孫無忌道:「鞏縣剛才派人過來,說有一個叫羅士信的人前來送信……張通守他,殉國了!」
李言慶的腦袋,頓時嗡的一聲響。
「你說什麼……張通守,殉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