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第廿九章 黃雀(九千字)

篡唐 庚新 第2頁,共2頁

張須陀本欲乘勝追擊,征伐瓦崗。卻不想一場初雪突然到來!接連數日大雪,使得張須佗不得不停止攻擊。大雪過後,道路變得泥濘而溼滑。加上距離已脫離了滎陽範疇,使得糧草輜重的運輸格外困難。張須陀在幾次猶豫之後,最終只得決定,放棄攻擊,退守於牛渚口。

「昏招!」

李言慶得知張須陀退兵的訊息,忍不住脫口咒罵。

雖說在他內心深處,始終希望隋室能變得更加混亂,可眼見瓦崗破滅在即,張須陀卻停止攻擊,亦忍不住搖頭嘆息。

「張須陀在齊郡雖說戰無不勝,但終究只是一個闖將,而非帥才。」

薛收勸慰道:「張須陀能征慣戰,卻有婦人之仁。我曾聽人說,之前訓練郡兵時,有兵卒太過疲憊,在校場上昏死過去,張須陀竟當眾落淚。原本以為那是他的手段,可現在想來……

如今蟻賊士氣低落,若換做他人,定會不顧一切,乘勝追擊。蟻賊不過烏合之眾,只要再敗幾陣,勢必會全軍潰逃。那時候,就算是糧道不暢,張須陀也不需要去擔心輜重糧草問題。」

婦人之仁嗎?

也許吧!

李言慶也聽到一些風聲,說張須陀之所以退兵,是不願麾下部卒受酷寒之苦。

如若真這樣,那之前自己,確是高看了此人。

不可否認,張須陀在齊郡戰無不勝。可同時也要看到,齊郡蟻賊和瓦崗蟻賊有明顯不同。不管是王薄還是左孝友,皆倉促起兵,麾下部眾不堪大用,雖人數眾多,但是並不值一提。

而瓦崗不一樣,自大業七年開始,至今已有六載。

瓦崗可謂是神經百戰之輩,和隋軍有過無數次交鋒,經驗豐富。加之翟讓麾下,也多猛將,勿論是單雄信還是程咬金,都多多少少精通一些兵法,更有黃君漢這等智將存在,非同小可。

如今,瓦崗寨又有李密這樣的人物,更使得瓦崗如虎添翼。

李言慶此前設計離間翟讓和李密,使得翟讓對李密頗有顧忌。張須陀此時用兵,正是機會。

他這一退回牛渚口,再想攻打瓦崗軍,恐怕就要付出慘重代價……

可是,李言慶無法開口。

張須陀也是倔強之人,不可能輕易改變主意。

自己身為軍府郎將,堅韌滎陽司馬。如果過多插手張須陀的兵事,勢必會引發張須陀不滿。

李言慶思來想去,最終決定,親往虎牢,面見張須陀。

能聽得進去,他就聽;若是聽不進去的話……李言慶也沒有辦法。反正,他已經盡到責任。

正如李言慶所猜想的那樣,瓦崗軍此時,正被愁雲籠罩。

和張須陀連續三次交鋒,瓦崗軍皆大敗而回。不僅僅是損失了數千精兵,還折了王儒信,傷了單通單雄信,軍中士氣可謂低落到了極致。本來,瓦崗攻取金堤關之後,聲名大振,隱隱有天下英雄以瓦崗馬首是瞻的趨勢。各路義軍紛紛和瓦崗軍聯絡,準備前來瓦崗投奔。

孟讓、郝孝德、王德仁等一干義軍首領,已派人前來和翟讓接洽,準備在新年之際,歃血為盟。

可現在,瓦崗三戰三敗後,孟讓等人也都隨之沒了音訊。

翟讓心裡也清楚,如果不能儘快挽回這種頹勢,瓦崗軍勢必分崩離析。只是張須陀太強悍了!八風營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令瓦崗軍上上下下,都不禁為之惶恐,根本不敢和張須陀交鋒。

如此下去,又如何得了?

翟讓萬分苦惱,於是召集心腹,前來商議。

瓦崗軍如今也算是人才鼎盛,武有程咬金單雄信,文有邴元真賈雄。翟讓雖失去了自家侄兒翟摩侯,但實力猶存。

他把所有人召集過來,商討如何應對張須陀的攻擊。

「大將軍既然有心抵禦張須陀,何不將密公請來,一同商議?」

程咬金在猶豫片刻後,終於鼓足勇氣,向翟讓建議說:「密公謀略過人,想那張須陀,定不在話下。」

翟讓聞聽,不由得眉頭緊蹙。

當初攻取金堤關,被李言慶施以離間之計。

後來翟讓也不是沒有想明白,可是這心裡,始終對李密懷有幾分戒心。

「世人只知蒲山公,而不知大將軍……長此以往,瓦崗還是瓦崗,卻最終不復為大將軍之瓦崗。」

這是翟讓的哥哥翟弘私下裡對他說過的話。

翟讓深以為然,加之李密設計說服元寶藏投降,王伯當又射殺了衛文通,使得李密在瓦崗軍中,聲威日盛。翟讓已經感受到了,來自於李密的壓力。所以在返回瓦崗之後,翟讓對李密日益疏遠,即便是有什麼事情,也不會和李密商議。同時,他還加強了對李密的壓制。

比如把王伯當的兵權削去!

比如把房玄藻、王當仁派出去,使之和李密分開……

諸如此類的手段,層出不窮。為的就是讓李密知難而退,自己乖乖離開瓦崗。

若是李密真的願意離開,翟讓也不會為難他。昔日李密帶來多少兵馬,翟讓會全數奉還李密。

偏偏,李密好像認準了瓦崗,始終不肯離去。

這也使得翟讓對他留也不是,不留爺不是。乾脆讓李密負責輜重糧草,在瓦崗充當後勤官。

程咬金提起李密,讓翟讓很不高興。

可如今狀況,似乎還只能向李密請教。

翟讓猶豫片刻,終於鬆口:「既然如此,那就煩勞知節親自走一趟,請密公前來一同商議。」

就算翟讓願意啟用李密,也絕不會親自過去邀請。

也許這就是成大事者和普通人的差別吧……劉玄德可以三顧茅廬,請得諸葛亮三分天下;翟讓呢,即便是有求於李密,也不願折節屈身。由此可見,魏徵說的不錯,翟讓非做大事之人!

程咬金心裡暗自感嘆一聲,不過在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現。

翟讓肯定想不到,他這為了面子的一個行為,卻使得心腹愛將生出貳心。

坐在大廳裡,翟讓還在思考著,一會兒李密來了,究竟是該起身相迎呢?還是坐在原處不動!

不一會兒的功夫,李密帶著王伯當,隨程咬金走進大廳。

王伯當現在不再領兵,就呆在李密身邊,平日裡負責保護李密安全,閒暇無事的時候,聆聽李密講解兵法韜略。程咬金過去邀請李密的時候,李密正捧著一部《三國演義》,和王伯當說話。

「三郎,你可知我這一世,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

王伯當搖頭道:「學生不知。」

李密把書本合上,輕嘆一聲,「我最大的錯誤,就是當初小覷了李言慶。此子端地妖孽無比,以十齡年紀,竟寫出這等奇書。這三國演義,初讀時我只當做是部荒唐之作。可這些日子來,我每讀一次,就多出幾分敬重……昔日楚公起事,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業不成?」

王伯當憨笑道:「我倒不覺得有出奇之處,不過就是喜歡……覺得那李言慶實在厲害,竟把經史演義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呵呵,前幾日我和老單老程閒聊,才知他二人也讀過這部書。」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李密笑著搖搖頭,並沒有苛責王伯當。

不過在內心深處,李密已經把言慶,視為頭等大敵。

他輕聲道:「欲取滎陽,必先取李言慶……三郎,若他日我們和李言慶交鋒,你需提醒我今日之言。」

王伯當點頭答應。

也就在這時候,程咬金推門進來,邀請李密前去議事。

翟讓最終決定,不去迎接李密。

他要讓李密知道,他翟讓才是這瓦崗寨的主人。

李密邁步走進了客廳,絲毫不以翟讓倨傲姿態為意,反而不卑不亢上前,恭敬向翟讓行禮。

「未知大將軍喚李密前來,有何吩咐?」

翟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幸虧賈雄站出來為他解除了尷尬,笑呵呵道:「前聞密公有恙,不知如今可曾康復?」

翟讓冷藏李密,對外宣稱李密身體不好,所以才在後營做事。

李密一笑,「有勞賈軍師惦念,李密已然康復,隨時聽候大將軍差遣。」

翟讓連忙道:「既然如此,密公快快請坐。」

說著話,他朝單雄信使了個眼色。單雄信連忙請李密上座,而後恭敬奉上酒水,「今日請密公前來,實欲請密公為我等排憂解難。」

單雄信在李密身邊坐下,沉聲道:「近來我軍戰事不利,想必密公也有耳聞。

狗皇帝從齊郡調來了爪牙張須陀,整備滎陽兵馬,與我等連番交戰。此人……確有幾分本事,加之身邊又有悍將相隨,麾下部曲更是訓練有素。幾次交戰,連我都差一點丟了性命。

如今張須陀因大雪封路,糧道不暢,不得不暫時退守牛渚口。

不過來年必有惡戰,所以想請密公能指點一二。這張須陀不除,我瓦崗軍只怕難以支撐啊。」

單雄信這番言語,其實就是翟讓的心思。

不過由單雄信說出來,多多少少讓翟讓保住了幾分顏面。

李密沉吟片刻,又和賈雄邴元真等人交談了幾句,而後起身拱手道:「大將軍,若等來年開戰,只怕於我等更加不利。」

「哦?」

李密說:「今年滎陽大旱,顆粒無收。又逢嚴冬,滎陽治下必然是人心動盪。

此時之滎陽,亦最為薄弱。若等來年開春,大地回暖,百姓思春耕農忙,再行開戰,我等並不佔優勢……加之整個冬季,大將軍若沒有作為,只怕會讓軍中將士生出貳心。所以,大將軍若要挽回劣勢,就必須要在今冬開戰,再伐滎陽。否則的話,開春後我軍定然分崩離析。」

李密做出一副大義凜然姿態,似乎對翟讓早先的壓制,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越是如此,客廳裡眾人對他就越是敬重。

連帶著翟讓也生出幾分愧疚,連忙起身道:「密公所言極是!不瞞密公,如今我軍新敗,士氣低落。我亦想要和官軍決戰,然則張須陀治軍有方,精於戰陣,某實不知該如何應對。」

翟讓,低頭了!

李密卻笑了,「大將軍何必漲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張須陀,不過有勇無謀之輩。此前獲勝,非大將軍不能抵,實他運氣耳。此人不通兵法,不懂謀略,更不知天時地利,絕非有真才實學……呵呵,若我是張須陀,哪怕是糧道不暢,也斷然不會放棄攻擊。大將軍試想,若張須陀此時不顧一切,猛攻我軍,又該如何是好?」

翟讓和客廳裡眾人相視,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輕鬆。是啊,張須陀也並非真有才學,之前取勝,確是運氣。

程咬金問道:「但不知密公可有良策?」

李密說:「張須陀新勝,正是驕橫之時。

若大將軍敢在此時出兵,他定然不會有防備。我有一計,可令大將軍一戰功成,將張須陀除掉。

您只需要嚴陣以待,其餘我自會為大將軍謀劃。」

有些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奇怪。

原本眾人都提心吊膽,心慌意亂。可李密幾句話下來,那點恐慌之情,竟隨之煙消雲散。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個人魅力吧……

翟讓顯然不具備這樣的魅力,所以才使得所有人陪著他一起擔驚害怕。可李密侃侃而談,氣度沉穩,一下子安撫了所有人的心。李密和翟讓的差距,也因此而變得格外明顯。不過翟讓此時還沒有發現這種情況。他所要考慮的,是如何戰勝張須陀,挽回瓦崗寨低落計程車氣。

「既然如此,就依密公之計。」

殊不知,他這句話一齣口,程咬金和單雄信,都不禁微蹙眉頭。

大將軍這樣子,未免也太失了方寸吧……

且不說程咬金和單雄信心裡是如何思慮。

李密和王伯當步出客廳,沿著僻靜小路,朝後營行去。

山風罡烈,拂動衣衫獵獵作響。

李密突然道:「三郎,你似乎有話要說?」

王伯當停下腳步,沉吟片刻後,輕聲道:「先生不記翟讓先前無禮,此乃高義;只是就這樣為他效力,日後難免還要被他猜忌。此前先生為他攻取金堤關,反而被他壓制。如今……學生倒是覺得,有張須陀,那翟讓還不敢怎樣。如果張須陀被先生解決,翟讓是否會舊病復發?」

李密笑而搖頭,「我豈能容他再行壓制?」

王伯當一怔,「先生莫非……」

「翟讓,已被張須陀殺得喪膽。即便是和張須陀再行交鋒,一樣會慘敗而回。

我今為他出謀劃策,絕不容他再有機會壓制。三郎,非是我要算計翟讓,而是那翟讓,不能容我,我不得不算計。」

王伯當眼睛一眯,「先生意欲令蒲山公營出征?」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李密笑著說:「房獻伯和魏徵早已準備妥當,只是一直欠缺一個機會。

我原本也在為此擔心……鞏縣突然停止了對我的輜重輸送,周文舉音訊全無,好似憑空消失。單憑時德睿一個人,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故而蒲山公營必須要儘早出擊,站穩腳跟。

張須陀,恰巧給了我這個機會!

三郎,你可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句話嗎?翟讓和張須陀,一個是螳螂,一個是蟬。而你我要做的,就是躲在暗處的黃雀。只要除去張須陀,翟讓休想再輕易將我打壓……」

說完,李密凝視王伯當,「三郎,你可願助我?」

王伯當露出激動之色,插手躬身,沉聲回答:「學生等這一日,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