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崔道林瘦削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紅暈,張口結舌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看了一眼徐世績,暗道一聲:這小少爺是怎麼了?是不是受氣了?怎地火氣這麼大?
徐世績當然知曉原因,而且這裡面,他也沒少推波助瀾。
於是默不作聲,跟著鄭宏毅走進了鄭府大門。鄭仁基和崔夫人都在,顏師古也罕見的出現在中堂上,三人一邊閒聊,一邊享用著田莊裡剛送過來的鮮美野櫻桃。
「大兄,怎麼似乎有心事?」
鄭仁基苦笑道:「我來洛陽之前,僕射大人讓我在洛陽找一個人。這麼多天過去了,我卻毫無頭緒。你說,河洛地區那麼大,人口那麼多,找人又談何容易啊。」
「僕射大人要大兄找誰?」
「就是那個鵝公子……」
顏師古聞聽一怔,露出一絲興奮之色,「莫非是那在偃師酒樓中,寫詠鵝詩的鵝公子?」
「不是他,還能是誰?」
鄭仁基嘆了口氣,「說來也奇怪,這位鵝公子在偃師出現過以後,就再也沒有訊息,好像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我遍訪了洛陽各家名士,結果一張口,他們反而來問我……賢弟,僕射大人於我有提攜之恩,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好,只怕大人會不高興啊。」
顏師古說:「高人獨行,非我等能揣測。」
崔夫人一旁說:「說不定那鵝公子是個普通人,躲起來了呢?」
「婦人之見!」鄭仁基不高興了,「你不知道,那位鵝公子有多厲害。據說年紀不大,卻獨創一門書體,令長安洛陽紙貴,各家大人爭相臨摹。僕射大人更是讚不絕口,聽說連太子也極好此道,還拍出東宮率衛往偃師,拓印鵝公子的真跡呢。」
崔夫人一撇嘴,沒有再說什麼。
這時候,鄭宏毅走上中堂,向鄭仁基夫婦和顏師古問安。
「宏毅,快過來……」別看鄭宏毅不是崔夫人己出,但對他確實極好,如同親生。
「田莊送來了野櫻桃,我記得你最喜歡吃,所以留了一盤給你呢。」
說著,崔夫人撫掌,有下人端來一盤野櫻桃,放在了鄭宏毅的跟前。
鄭宏毅頓時笑逐顏開,拿起一枝野櫻桃,正要放進嘴裡,卻突然又停住了。只見他將野櫻桃從掛枝上摘下,然後捧著玉盤,先走到鄭仁基的跟前,恭恭敬敬的說:「爹爹,請先用。」
鄭仁基一怔,下意識捻起一顆櫻桃來。
而後鄭宏毅又在崔夫人面前道:「請孃親先用。」
崔夫人喜得,臉上快要綻放出花來了,連連點頭,「宏毅乖,這麼小就知道禮讓,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請先生用。」
鄭宏毅又來到顏師古跟前,恭敬的奉上。
顏師古的眼睛,也笑成了一條縫,「滎陽鄭氏不愧三百年大族,家風如此,何愁不興?」
鄭仁基這心裡,快活的要死。
一向有些驕縱的兒子,突然間彬彬有禮,居然知道了什麼叫禮讓為先,他如何不開心?
「這是賢弟教的好啊!」
顏師古搖頭道:「大兄,小弟可當不得如此讚譽。我只是教導宏毅識字,這先賢之風,實非我之所能,小弟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
「哦?」
鄭仁基以為顏師古是客氣,剛要開口,就聽見鄭宏毅稚氣的說:「這是言慶哥哥教我的。」
「言慶哥哥?」
「就是鄭管家的孫兒啊!」
崔夫人厲聲道:「宏毅,你午後莫不是去了田莊。」
說著話,她扭頭對鄭仁基道:「夫君,那卑賤子太不像話了,他怎敢讓宏毅叫他哥哥?分明是不知尊卑,傳揚出去的話,我鄭氏三百載門風,只怕要毀於一旦。」
鄭仁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鄭言慶?
顏師古突然問道,「宏毅,鄭言慶是如何教你的呢?」
被崔夫人的樣子嚇了一跳,聽到老師詢問,鄭宏毅低聲說:「言慶……鄭言慶給我講了一個孔融讓梨的故事。孔融是大賢人,他說,要我向孔融先生好好學習,將來也做一個了不起的賢人。」
「呵呵,這鄭言慶倒是有趣的人。」
顏師古想了想,問道:「那你呢,想不想做一個賢人呢?」
「想,所以我要從孔融讓梨做起,以後一定要成為像孔融一樣賢人。」
鄭宏毅這一番話,讓鄭仁基陰鬱的臉色,漸漸淡去。
鄭言慶雖然不知尊卑,倒也不是沒有功勞……
「夫人啊,看在那鄭言慶也是一番善意,這次就饒了他吧。」鄭仁基輕聲道,而後聲音猛然提高,「只是以後莫要讓宏毅去田莊了,在家好好讀書,自然能功成名就。」
崔夫人心裡雖不願意,可鄭仁基開口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目光,不自覺的向中堂外看去。
只見崔道林垂手而立,也不知道是否聽到了剛才的言語。
不行,這個奴才實在是太過分了,得要好好的教訓他一下才行,也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尊卑!
想到這裡,崔夫人的心中,已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