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永失我愛

福貴輕手輕腳去走上前,輕輕喚道:「皇上,皇上!」

伏在案上的當今皇上束連成抬起了頭,眼神露出一絲迷茫,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等福貴眨了眨眼看去,那雙眼睛已變得清明透徹。束連成坐直了身子:「福貴,朕不用你侍候了,你下去吧!」

「皇上,天晚了,該歇息了!」福貴見束連成又拿起了案上的奏摺,不忍地說道。看來今晚皇上又不召幸後宮嬪妃了,這後宮之中那麼多嬪妃,竟沒有一個代替得了已逝的恭聖皇后!

福貴告退出來,立在殿外,長嘆了一口氣,對宮女碧玉說道:「皇上怕是又要一夜不眠了,你去沏壺好茶來。」

碧玉應了聲是,轉身沏茶去了。福貴對著不遠處空空的皇后殿雙手合十,喃喃念道:「恭聖皇后娘娘,你在天上要好好保佑皇上身體康健,保佑我容國繁榮昌盛啊!」

十年了,雲萱已逝十年了!束連成坐在殿內,手撫著那塊黃玉鏤空龍形佩,陷入了沉思,十年前的今日,正是雲萱墜崖的日子。開始的幾年,他不相信她死了,她既然是無名,豈會那麼輕易死去!可是束連成帶兵搜遍了整個文山,她和束瀟然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蹤跡也沒有。十年間他藉著體察民情的機會,幾次巡遊,甚至微服下江南,但是她的舅舅夏長卿在她出事前就舉家遷徙,不知所蹤,小樓亦是人去樓空,曾經在她手下做過事的一干人一個也不見。難道真如母音大師所說,她已飛身仙去,不在凡塵?那麼五弟呢?難道他也與她一同仙去了?原來他是真捨得下這江山,只願與她同在!有時候束連成會矛盾地想:如果是我,我能不能做到?這個答案他一直沒有得出,看著雲萱跳下懸崖那一刻,他心如刀絞,頭腦中一片空白,如果不是被七弟和凌雲涯緊緊拉住,他不知道自己衝到崖邊,會不會也追隨她跳下去。他知道端木偁也是如此,那日他也追到了崖邊,就差那麼一點兒,但是他終究沒有跳。

束連成的愧疚,不只是對雲萱,還有對束瀟然的。其實那一日聽到雲萱念出那首相思詞,他就知道了那個男人在雲萱心目中的地位,是他們誰也比不上,誰也代替不了的。當時他失魂落魄地回去,腦中閃過一絲念頭,不如,成全了他們!當他真決定那樣做時,束瀟然卻帶著人闖進了宮,憤怒下他拋棄了原先的想法,只想活生生拆散他們。

我得不到的人,你也別想得到!當時看著束瀟然,束連成的心中只有這個想法。如果那個男人是偁,他或許比較容易接受,畢竟偁與她曾經有過婚約,但是為什麼是瀟然,他竟能瞞過眾人獨得她的親睞,還讓她有了他的孩子!他無法接受。

所有的怨氣,所有的不甘,在看到雲萱跳崖那一幕時,全部結束。她就這樣消失了,五弟竟也跟著跳了下去,這就叫生死相隨麼?束連成一直以為五弟對皇位的放棄,是因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兵權、財權皆掌握在自己手中,朝中異己也被自己不知不覺地排除了,一切已成定局,因為爭不過,所以放棄。但是如今想來,他似乎根本就沒有爭過。

那日劫持他時,那些人數眾多的黑衣蒙面人,實力不容小覷,而他們卻都是五弟的手下。手下能人多,對一個皇子來說本不算太稀奇,但是五弟的這批手下,他從來沒有發現過,也就是說他們一直隱在暗處,真實身份是什麼也不知道,這樣想來就可怕了,他的實力,其實並不亞於自己。如此分析,他是真的不稀罕這個位置,雲萱對他來說,比皇位還重要,甚至比他的生命來得重要!

「勿自由,吾寧死!」這是雲萱最後說的一句話,原來對她來說,自由比什麼都重要!束連成嘆了口氣,環顧四周,這皇宮確實像個大牢籠,如今自己困在這裡,什麼都有,沒有的就是自由。現在他有些明白了,雲萱為何選擇的是五弟,而不是他!當初要是五弟登上了皇位,她一樣會離去吧?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一切能夠重來一次,我願意,放你走!束連成盯著案上濃墨書寫的雲萱兩個字,一層苦澀縈繞心頭。

在他相信雲萱真的不在人世後,追封了她為恭聖皇后,這幾年來朝中大臣紛紛上表,請求再立新後,都被他一一駁回。他說過,要把皇后之位送給自己最愛的女人,這個封號除了她,誰還配?

幾次微服私訪,不是沒有碰到過如面貌似她的女子,他的眼光總是在那酷似她的臉龐上流連不捨。福貴暗中察言觀色,有一次將一個很像雲萱的女子送到他的床前,他愣了片刻,揮手將人趕了出去。

當時福貴訥訥地說道:「皇上好久不曾充實後宮了,奴才看這姑娘身家清白,長得端莊,倒似一位故人,不如皇上就納了,帶回去侍候……」

束連成瞪了他一眼:「此事朕自會拿主意,不許再提!」

他知道福貴是好意,想著幫他找個長得似雲萱的女子,也好聊解相思,但他畢竟不懂。長得像又如何,她們,終究不是她!

雲萱走後,他在她的房中發現了一本書,書頁中夾著一封給他的信,信中寫的,是治國之道,是帝王之術。束連成看了之後連連稱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懂得那些權術,如果生為男子,該是何等地有所作為!必能創出一番天地。她提出的輕賦稅,重工商,以仁而治天下等等策略,許多地方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這十年來他的治國之策,大多采用了這些良策,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特別是在莫朔邊境開放四州,與鐵勒及西北諸小國通商,大大繁榮了容國邊境。當初人煙稀少,戰亂橫生的邊疆四州,如今已發展成了人煙密集的富饒之地。

即便那些女子長相如她,她們的行為、思想卻不是她,束連成非常明白這一點,他不像他的父皇,愛的人得不到,就滿天下搜尋長得和她想像的女子。雲萱在信中給他留了一句話:「我知道你很好,也許沒有人比你更出色,我在這個世界的日子不多了,也許我可以假裝喜歡你,直到我生命消失的那一天,但是我不想騙你,我不愛你!」到底是她能預言自己的生死,還是她決心要以死來離開他?束連成一直不明白,他只明白了一點,就是她不愛他,正如那些女子長得像她,甚至有人比她更美,但是,他不愛她們!

束連成起身走出殿外,守在外面的宮女太監一見皇帝出來,趕緊上前侍候著。束連成對福貴吩咐道:「擺駕靈瑞宮。」宮女提著宮燈在前頭引路,他緩緩地從昭陽殿走到靈瑞宮,那是他為她建造的皇后殿。這些年來,他常常在想像中牽著她的手一同走過那長長的走廊,走過那花香四溢的庭院,一直走到那漆得金燦燦的宮門。閉上眼睛,他也能知道靈瑞宮中每一件飾物是擺放在什麼位置,哪裡擺著梳妝鏡,哪裡放著當世名琴……因為這些東西,全是他親手擺放的,只為了能討她歡喜!

束連成手輕輕撫在琴上,撥出了一個清泠的音弦。他想到她彈的那曲《化蝶》,五弟與她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難道也像那梁山伯與祝英臺,雙雙化為蝴蝶飛走了麼?

他倚在銅鏡前,在高高的紅燭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孤寂歪在一側,遮擋了銅鏡前的大半光芒。鏡中人三十出頭,正當壯年。他摸了摸臉頰,比起十年前,瘦了很多,眼角也有了魚尾紋。心中的她卻永遠不會老,她永遠停在瞭如花般的年紀。

閉上眼,她看到她向自己走來,一隻竹笛橫在唇邊,暈生雙頰,眼波如醉,笛聲響起,悠揚婉轉,如花鳥輕鳴,似情人低喃。就是那一刻,他醉在酒裡,更是醉在了她的眼波里。那個當年喝得醉醺醺向他討賞的小女孩長大了,站在他面前的她,不能再叫做女孩了,她是一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或者說她是一個美麗的妖精來得恰當些,畢竟她有著那麼多的面孔,還有什麼是他沒有看透的?無名的人麼?總有一天,她會是我的人!那時他就下定了決心。

福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拿來一件披風披在他身上,這次束連成沒有被驚醒,他伏在案上睡得沉沉的,嘴角微微勾起,必是做了個好夢吧!只有在夢裡他才會見著她,在夢裡她終於心甘情願做了他的皇后,與他一同邁步走上大殿,接受萬民齊賀。

第二日,束連成只帶了幾個隨從,去天文寺上香。昨夜一夜都在做夢,夢中情景凌亂不堪,攪得他心頭不安寧,今日他決定到崖前上一炷香,祭奠亡靈。在山腳下,與自己的七弟,郡親王束元晦一家不期而遇,他也是帶著妻子到寺中上香,凌雲蘿與兩個孩子坐在轎中。

「皇……」元晦驚訝地張口,被束連成的手勢止住。

他微笑著問道:「郡親王到寺中上香?」

束元晦看了看後面,答道:「雲蘿想要為她的……大娘上一炷香,她現在身子不方便,我不放心,便陪著來。」

後面車中的雲蘿聽到動靜,掀簾看過來,待要下車,束元晦聽從束連成的吩咐,上前去讓她繼續坐在車中,不必下來。雲蘿的眼光看向束連成,只得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們的兩個兒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見他前來,興奮地叫著父王。

束元晦摸了摸他們的頭說道:「好好聽母妃的話,別調皮!」然後調轉馬頭,與束連成並轡而行。

他們沒有驚動寺中僧人,悄悄來到寺外,方被人察覺,要報與方丈大師知曉。

「不必,大師與我是舊識,我自去尋他!」束連成因是微服,並未稱朕,但僧人們有的卻曾見過他,惶惶地臉上甚是不安,直說不敢勞貴客動足,要去請大師前來迎接。束連成懶得和他們囉嗦,徑自向前,知客僧向一個小沙彌遞了個眼色,小沙彌小跑著跟上,邊跑邊喚道:「師傅,師傅,有貴客來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