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弘聽出來了,這短短的一句話分明是對他的暗示,聽他們的瞎說當面給予駁斥,這就是書記「聽聽也好」的原意。於是他就近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且看丁奉們的下文。
丁奉沒有開門見山說出要說的話,他和省委書記是第一次見面,懂得應當如何先亮亮相。京戲裡的主角出場總是要先亮亮相以引起觀眾注意的。亮相不僅有一套程式動作,而且還有幾句說白乃至唱段以表明身份:「自幼兒讀春秋,韜略知曉,悔不該斬熊虎四海來飄……」
丁奉似乎對這一套程式很內行,他開始在省委書記這位大觀眾和聽眾面前亮相了。
「我們是無名小卒和趙書記第一次見面。」
趙一法插了一句:
「不錯,是第一次見面,你丁老的大名卻是早已知道哪。」
丁奉聽了臉上漾起一陣微笑,像是得意的笑,也像是感慨又兼感動的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哈哈:
「臭名遠揚嘛,連省委書記都知道我了某的名字,實在榮幸!」
開場鑼鼓一打,他正式亮相了:
「趙書記自然知道錢林同志了,我和他是老戰友,一個縣一個區的,打鬼子那會兒他當縣委書記,我們就在一起。當然,那個時候我還是小幹部一個,到了解放戰爭就騎上了馬,還是錢林領導。我們可以說是一起穿過槍林彈雨走過來的戰友哩,趙書記大概就是從他那裡聽到我丁某人的了?」
趙一浩含含糊糊,不置可否。丁奉還在繼續談他和錢老的戰鬥經歷和戰鬥情誼,趙一浩卻有些走神了——他想起了從周劍非口中聽到的有關丁奉和錢林的一段往事:那時周劍非是錢林的秘書,眼前這位和錢林有「戰鬥情誼」的丁奉帶領「三江市幹部造反團」大鬧錢府,要揪錢林到三江接受批鬥的種種。其實,周劍非對他談起這件事時,說得比較抽象和簡單,但現在面對這位口口聲聲「不是造反派」的造反團長,在他腦中的抽象印象卻一下子形象化了。他觀察著眼前這位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和錢老並肩戰鬥光榮史的丁奉,想象著率領幹部造反團大鬧錢府的丁奉,覺得有些不可理解。他似乎忘記了那樁並不光彩的事,是害了健忘症?不,你聽聽比那更早的事他卻記得這麼清楚。如果提醒他一下,他會怎麼辯解呢?也許,他根本就不辯解,而是理直氣壯:當時有當時的歷史情況,我們是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如此等等,甚至會說我們對他是一批二保之類的話來的;要是周劍非乃至錢老現在也在場,他丁奉又作何表演呢?人,有時真是難以琢磨啊!
趙一浩腦子裡走了神,井沒有聽到了奉說到哪裡了,也許已經過了五關斬了六將,到了「古城會斬蔡陽,匹馬單刀」哪。由於他習慣性地點著頭表示在聽,丁奉也就更加來勁,談興更濃,無邊無沿了。在坐的人包括跟他一起來的那幾個離退休的局長、處長什麼的都有些不耐煩起來,等待著省委書記發出停止廢話的命令。然而省委書記依然表情莫測還不時地點著頭,似乎聽得很有興趣哩。終於還是市委書記衛亦前站出來打斷了丁奉無邊無涯的光榮歷史的回顧。他衝著正滔滔不絕的丁奉說:
「唉,丁奉同志呀,時間不早了,這些事留到以後再談吧,你們今晚上來找一浩同志有什麼事就開門見山吧,如果我們留在這裡妨礙了你談話,我和一弘馬上就走,希望你開門見山快些結束,好讓一浩同志處理別的事!」
他說著便站起來做出要走的姿態。這一著果然有效,丁奉來了個急煞車,對著衛亦前大聲地說:
「你急什麼?我比你還急哩,今晚同省委書記第一次見面,談談個人歷史還不行?談談我丁奉這個抗日戰爭幹部來到三江後怎樣受你們這些……」
他差一點說出怎樣受你們這些「走資派」迫害,話到嘴邊卻噎住了,說出口的是:「受你們這些對老幹部毫無革命感情者的迫害。」
衛亦前也激動起來了,說:
「好吧,那就請你當著省委書記的面,將我們這些人怎樣迫害你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讓省委書記聽聽。」
出乎意料,丁奉並沒有當著趙一浩的面呈述他「受迫害」的歷史,而是來了個急轉彎:
「今天我不說這些,以後有說的機會,是要好好說一說嘞。」
他停了一下,提高嗓音:
「市人大今天不是開會了嗎,省委對三江的市長人選不是作出決定了嗎?不,按法律程式是作出建議,提出了建議名單,反正就這麼回事吧。我們今天晚上來找趙書記,就是來表明我們對這件事的態度。」
丁奉像個演說家,說到這裡他有意地停了下來,等候反應。
本來被丁奉那冗長的歷史回顧弄得鬆弛了的聽眾,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了。並且似乎都已猜到了奉要說的是什麼,一個個都暗自作了應急準備。衛亦前想的是:在省委書記面前他必須態度鮮明,毫不含糊。只等了奉一閉嘴,乃至必要時中間插入,打斷他的話,第一個站出來批評他的謬論和造謠。陳一弘把心一橫,也暗自作了準備,絕不讓他丁奉信口雌黃,含血噴人。他敢造謠我陳一弘、就敢駁斥。把壞事變成好事,這樣的機會哪裡去找?想到這裡他甚至有些高興了,只等丁奉彎弓,他陳一弘就拔箭。趙一浩也在暗自作好澄清事實的準備;真理在手,成竹在胸。他跑到三江來是幹什麼的,還能讓丁奉們擾亂視聽,干擾三江的選舉?態度可以好一些,事實必須澄清,就算是你丁奉送上門來的機會吧。其餘在座的人當然不如他們三位這樣如臨陣前,但也都神經緊張起來,有的是怕出事,吳澤康和端木信早已攜帶材料悄悄入室坐在後排,隨時準備為趙一浩助陣;薛以明暗中準備好一旦鬧起來,怎樣指揮警衛人員保護書記離開現場。也有等著看熱鬧的,但在這樣的場合必竟是少數。
還要特別提提那些警衛人員,他們沒有得到進會議室的命令,不敢擅入,但卻著裝加便衣在市公安局長的親自指揮下將招待所圍了一個圈,一個個摩拳擦掌,一旦發生越軌行動,休想從這間會議室裡逃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