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弘卻笑不起來,他覺得很噁心,出於禮貌也不便說什麼,便轉變話題問起他的業務來了。恰好韓剛所在的供銷社屬財貿口歸他陳一弘管,算是韓剛的上司哩,上司見到下屬聊業務,理所當然。
最難受的是沈琳,聽到那句「自己沒本事生」時,她氣得渾身發抖,差一點罵他「流氓」了。但她還是勉強忍住,順手拿過一本連環畫和星星一起邊翻邊念。後來陳一弘和韓剛到底又說了什麼,她一句也沒聽清。
陳一弘和韓剛聊了一陣業務上的事,便起身告辭,拉起星星走了。韓剛送到門回,握握手說:
「市長常來!」
沈琳沒有跟著韓剛送客,她只是對星星說了一句:
「星星,明天早上阿姨來拿換洗衣服,送你上學校,啊!」
陳一弘父子一走,韓剛家裡便炸開了。
沈琳強忍住因韓剛那粗俗語言帶來的不快,不笑不怒,不卑不亢地用商量的語氣對韓剛說:
「老韓,同你商量一件事,為了對得起我死去的老朋友,我想幹脆把星星接過來和我們一起住,你看行不行?」
韓剛先是佇立著面向窗外,聽完沈琳的話,突然扭過頭來一反剛才在陳一弘面前的「君子風度」,粗聲大氣地說:
「到底是為了對得起誰,你自己心頭明白,把別人家的小孩子接到我家來成何體統?乾脆點,你想給市長當保姆,就捲起行李搬到他家去;想給市長當老婆給星星當後媽,就提出來辦離婚!」
沈琳氣得臉色發白,衝口而出罵道:
「你胡說八道!」
衝上心頭的那一口氣實在難以忍耐,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大聲地吼道:
「是你說的離婚?離就離,早就忍受不住了,我還怕!」
說著果然從桌子抽屜裡找出一張八行紙,刷刷刷地寫出如下一張離婚申請報告:
「我倆情不投意不合,難以相處。雙方商議特申請離婚,請予批准為荷。」
離婚申請人:
她將自己的名字寫上,然後遞給韓剛說:
「你簽名吧!」
韓剛接過紙條瞄瞄,幾下子將它撕得粉碎,罵道:
「想得美,沒有這麼便宜!」
沈琳伸手去搶奪他手中的紙條,他順手猛力一推將她推了個仰翻朝天,幸好她背後是一張沙發,但倒下時額角擦在桌邊劃出了一道血痕。
韓剛見此情況,不待妻子從沙發上掙扎起來,卻一扭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琳便上陳一弘家來接星星,她決心實現昨晚上當著兩個男人許下的諾言:要承擔起對星星的照扶義務,只是將星星接過去和她同住的那一條無法兌現了。
陳一弘正在通火煮麵條,見她額角上貼有一條膠布,便關切地問怎麼了。她並沒將昨晚他走後的事告訴他,只淡淡地說:
「不小心碰到書架角上了,不要緊的。」
陳一弘見她臉色蒼白,像是沒睡好覺,心頭也就明白了。他禁不住情疚並湧心頭,用力抓住她的雙臂激動地說:「沈琳,你不能和他再這樣下去了。下決心一刀兩斷吧!然後……」他的然後終於沒有說出口來,沈琳卻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她也很激動,兩眼含著淚花,搖搖頭一連說了幾個「不」,便掙開他的雙手拉起星星走了。
沈琳搖著頭說不,是表示她要同韓剛離婚沒那麼簡單,陳一弘卻領會反了。既然如此,自然應當迴避,於是他將兒子轉學並寄養到了馮菲的父母居住地。從此,沈琳和陳一弘斷了來往,三江市並不大,隨時可以在街上碰到熟人。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裡,他們也在街上見過幾次面。沈琳要打聽的便是星星的近況,陳一弘關心的自然是沈琳夫婦的關係。沈琳總是搖搖頭,淡淡地一笑作為回答。
答案也終於出來了,但陳一弘是從旁人口裡聽到的。韓剛同沈琳分居後結識了一位女老闆,也是離過婚的,年過而立頗有姿色,專做農用物資生意賺「老二哥」的錢。她因「業務對口」結識了韓剛,二人立即情投意合,韓剛把手中掌握的緊俏物資化肥、農藥等等,以國家牌價轉給他這位新結識的女友,她再拿去以市場價格賣給農民。這樣不到一年的時間,頗有姿色的女老闆便已腰纏萬貫了。當然,這一切都是通過合法渠道進行的。女老闆有個表叔是基層供銷社的主任,韓剛手中的發票全是這個基層供銷社的。你能怎麼樣?至於所賺的錢怎麼分配,那屬於絕密級別,外人不得而知。不過,也許韓剛和女老闆之間並不存在分配問題,她的就是他的嘛!後來韓剛乾脆停職留薪到女老闆的公司去了。為了徹底實現他的目標,韓剛終於主動向沈琳提出離婚。
但沈琳卻沒有將這一資訊告訴陳一弘。陳一弘是從旁人口中聽到的。他想去看看她,並實現多年以來隱於心中的夙願,但他懼怕社會輿論,事情便拖下來了。
沈琳有一件事沒有告訴陳一弘,那就是她經常給星星寫信並寄東西、寄的東西有看圖識字、兒童故事等類書籍;還有毛線衣、襯衫一類衣物,都是她親手編織縫製的。這件事是星星的婆婆,陳一弘的丈母孃寫信告訴陳一弘的。老太太在信中說,沈琳是她亡故的愛女馮菲的好朋友,是個品德高尚的女性。星星經常都在想她念她,聽說她離婚已經一年多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如此等等。陳一弘看懂了馮菲母親信中所表達的意願,他的感情受到很大的震動。他第一次感到應當正視現實了,如果說他和沈琳之間過去存在著一股情感的暗流,現在是應該讓這股暗流衝出地平線的時候了。然而,他依然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牽制著,使他難以動彈。
陳一弘正在矛盾之中忽又接到丈母孃的另一封信,信中說星星鬧著要在假期中回三江看望爸爸和沈阿姨,問他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