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將手指指窗外,窗外是萬里藍天:「你看,現在不是陽光普照嗎?」
馮唐聽了最初是心頭一愣,當時畫家只問他「這位老同志喜次什麼」,他也只是順口回答「他喜歡松竹梅。」他並沒有給畫家出什麼點子,這畫的構圖用意何在他也沒有想過,只覺得意境很好。誰知老頭子竟提出這樣的問題呢?但馮唐畢竟是馮唐,聽了錢林的提問,他腦子迅速地來了個急轉彎,時間不過幾秒鐘便有了答案.笑道:
「錢老,這你就不明白了。人家構畫的意思是做寒怒放的紅梅,自然是指你老在困境中,主要是‘四清’和‘文革’中表現出來的骨氣。正如陳老總詩中所說的‘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嘛。畫家之所以肯為你老作畫,就是因為聽了你老在‘文革’中那種鐵骨錚錚,不卑不屈的表現哩!那滿天大雪指的是特定的歷史條件也就是‘四清’特別是‘文革’,絕不是指我們的社會制度!」
他發現錢林聽得入了耳,臉上泛起了喜悅的神情,便爽性地談到了一件親自目睹的事。他說大約是一九六七年冬天,一天晚上他因事路過市府廣場,省裡那個最大的造反組織正在召開批鬥大會,物件就是錢林。他身不由己地停下看了幾分鐘,那激動之情使他終身難忘。「在那種震天動地的吼叫聲中,你就是不承認你是反對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走資派。這難道不是傲雪的紅梅呀,錢老?」
馮唐的一席話說得錢林眉開眼笑:
「好小子,你這一張嘴呀!好吧,就依你的解釋。我們把它掛起來。」
說著他順手拉過一張凳子指指壁上一處地方要馮唐站上去掛畫。他那已經琳琅滿目的字畫室裡竟然還有一個空位,好像是專為這張畫留下來的。
掛好畫錢林又仁立在地上欣賞了一陣才在他會客時常坐的那張背窗面門的沙發上落座,馮唐也緊挨他的身邊坐下。錢林又將馮唐誇獎了一番,又問他父母親的身體怎樣,弟弟妹妹們上學和工作的情況,顯出了老領導對舊下屬的關心。談了一陣家務事錢林問馮唐:
「聽說你們那裡要換一把手,省裡去了考察組,結束了沒有?」
馮唐回答說:
「聽說這兩天回省彙報。」
他覺得言猶未盡又連忙補充道:
「這件事我沒過問,我抓我的業務。」
錢林聽了說:
「對,不要去過問,那是組織上的事,個人服從組織安排,這是一條原則,是黨的傳統。你們這一代青年人好像不太在乎這些了,說什麼要轉變觀念,善於推銷自己!亂彈琴!把自己當商品啦!」
馮唐聽得出了冷汗,但依然鎮定自若,不慌不忙地回答說;
「錢老放心,這個道理我是懂得的,在任何情況下不公開向組織伸手要官,這是我的行為準則。」
錢林聽了很高興,說:
「這就對了。幹什麼合適,是否要提拔這是組織上的事。個人的責任是把分內的工作幹好,其他的事不要去管它。」
他稍有停頓又說道:
「當然羅,所謂組織包括的範圍很廣,也包括我們這些老傢伙在內。我們幹了一輩子革命,入黨五十多年了,江山是我們跟著共產黨打下來的。我們有權力也有責任推薦幹部。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馮唐連忙回答說;
「我懂,錢老,我懂!」
他確實聽懂了錢林話中的意思,雖然錢林態度嚴肅,但他的話注入馮唐心中,他感到的不是可怕而是高興。
錢林大概是覺得儒子可教吧,一時高興乾脆把心裡的話全部掏出來了。他望望身邊的馮唐,說:
「我就向小周,就是組織部長啦,推薦了你。革命幹部的後代,看著長大的孩子,只要為人正派工作踏實,為什麼不可以大膽提拔?」
馮唐按捺不住一陣興奮,差一點說出「是是」或者「對對」一類的答詞來了。幸虧他的腦子轉得快,連忙說:
「我個人絕對服從組織的安排,感謝老前輩的關心。」
「這就對了,」錢林說:「要說的話由我們出面去說,你見了小周雖說你們倆是老同學,反正你見了他不要提這件事,懂嗎?」
「我懂,錢老,」馮唐衝口而出:「他雖然是我的老同學,但見了他我決不談這類事的。」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有些發慌,好像自己說了假話。但他迅即便鎮定下來了,他昨天晚上是拜訪了周劍非,但談的都是公事,絲毫未提及個人的事呀,他馮唐沒有說謊!這麼一想,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從錢林家告辭回家,妻子還沒有下班歸來,小保姆正在廚房中準備午飯。他問她有人來過電話沒有?她回答說:
「有個姓劉的打來電話,說他們上午到了,住廳招待所,下午是不是去彙報請你回來後給他打電話,他留下電話號碼的,是6811706。」
馮唐笑了,這個姑娘還真機靈,不用動筆就把電話號碼記在腦裡了。至於「廳招待所」他不用再去打聽是哪個廳了,這名詞已經成了他們家裡的習慣用語,就是指的馮唐工作過的廳,他們的居室也是屬於這個廳的。他於是便按照小保姆說的號碼給三江市來的市計委劉主任打電話,下達午後兩點半上省計委彙報的指令,並要他先向計委聯絡。末了他問:
「東西都帶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