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處不勝寒,無限風光在險峰,這就是你當前的處境,明白了吧?」
不等周劍非回答,錢林卻來了個自問自答,一句一頓地說:
「對蘇東坡那句話我完全是借用,就是說在上層工作情況複雜,是非很多。特別是你現在擔任的工作,更是矛盾的集中點。各種各樣的人都會把目光對著你,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不同的看法和議論,有人叫好,有人罵娘甚至告你任人唯親,重用壞人如此等等。你準備著在這樣的環境中過日子吧,這就叫無限風光在險峰!反過來說,什麼都平平淡淡,無人頌揚也無人罵娘,那才難受!當然羅,如果只是一片叫好聲,百分之百擁護也不見得好,也許因為你不堅持原則,有求必應。做你這項工作,不可能不得罪人的。」
周劍非洗耳恭聽,覺得受益匪淺,他忽然想起臨上任時來自朋友的那句警告:「那是折壽的工作。」
高處不勝寒,折壽的工作,無限風光在險峰!周劍非暗暗地品嚐著這三句話,覺得很有味道,卻又聽到錢老在繼續發揮宏論了:
「我剛才說了一通只是一個大前提,或者叫它前言、序論、綱要也都可以。你也許會覺得太籠統了對不對?我就給你來幾條具體的,當然僅供參考!」
他哈哈地笑了,笑得很得意,顯出一種自信、深廣、居高臨下的姿態,大有胸中自有雄兵百萬的氣勢,說:
「這第一嘛,就是在政治上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一切按中央的指示辦,老老實實不折不扣,不要耍花點子。當然也要有創造精神,那就是創造性地執行中央的指示,不是要你去另搞一套。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想到脫離中央的精神另搞一套就是你犯錯誤的開始。按照中央的指示辦了,即使錯了你也只不過是執行嘛,總結經驗嘛。責任不由你來負。但有一條你按照哪個檔案辦的按照什麼人的指示辦的,必須記得一清二楚,否則有口難辯!‘四清’中有人要抓我的辮子,我據理力爭,哪一條是根據中央什麼檔案辦的,哪一條是根據毛主席的哪次講話精神為依據!怎麼著?你還敢懷疑中央?‘文革’亂了套不容分說,有口難辯那又另當別論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若有所思,然後問道:「省委現在怎麼樣?」雖然問題既不明確也使人突然,周劍非還是猜到了,便回答道:「一切如常,沒有什麼。」錢林聽了說:「那就好嘛!」他反問周劍非:「我說到哪裡啦?」周劍非回答:「你說了第一條。」錢林把手一甩:「管它第幾條,就是這麼慎重一些就是了。」
稍停片刻,他忽然帶著激動的情緒以同樣激動的語氣說: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特別是在當前顯得更為突出,那就是怎麼對待老幹部。尊老愛幼是我們中國的傳統美德,這就不用說了。我這裡說的老幹部是指離休範圍的老傢伙們,江山是他們打下來的,現在大部分都已退出政治舞臺,但是他們心裡不平衡呀!知道嗎?心裡不平衡!」
錢林站了起來,又在客廳裡繞了一個圈,正如影視上經常看見的大首長們在作出重大決策之前的行為動作,然後停在周劍非的面前,聲音宏亮感情激越,像是面對千百萬聽眾:
「他們忠心耿耿為共產黨的事業奮鬥了一輩子,也坎坎坷坷生活了一輩子,至少大部分是這樣。特別是文化大革命這十年,有哪一個倖免了?十一屆三中全會才開始落實政策恢復工作,像我這種情況還算好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就恢復工作了。有許多人一直到了八十年代才恢復工作,屁股還沒坐熱又讓椅子了!」
他停頓一下,又加重了語氣:
「讓椅子嘛,該讓還得讓,我們的事業要有接班人。但讓得太急就讓出了一個心裡不平衡。過去說老中青,突然一下子老的一個不要了,越年輕越革命,越老越反動!這樣行嗎?說實在話許多老同志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錢林說得太激動不得不再一次停下來自我調節自己的情緒,足足停了兩三分鐘語氣才緩和下來。
「這也罷了,從大局出發早退遲退都要退,讓年輕人先上來乾乾看,趁這些老傢伙還活著。可現在越逼越緊,連奉獻餘熱聽說都不允許了,叫我們健康、健康、再健康!健康個屁,這等於叫這些老傢伙不問天下事,一心等待火葬場!」
錢林又激動起來,說不下去了。
一直靜坐一旁洗耳恭聽的周劍非本來是拿定主意只聽不說的,但看見他的老上級如此激動,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也不能用點頭微笑的表情來敷衍了。但說什麼呢?乘錢林激動地停下來的一瞬間,他迅速思考並形成了一個答案,然後微笑地望著自己的老上級說了一通話。
他的話不多,但貼切、動聽。大意是老幹部的歷史是同中國革命的歷史緊密相連的,尊重老幹部也就是尊重革命歷史;老幹部是國家的寶貴財富這句話,他認為不僅因為老幹部在長期革命歷程中作過奉獻、立過功勞,還因為老幹部有革命經驗,可以對中青年幹部進行傳幫帶;老幹部們雖然已退出現職,但是可發揮餘熱的範圍是很廣闊的。他列舉了自己剛剛離開的松嶺地區發揮老幹部作用的種種途徑:搞調查研究,整黨,考察干部,經濟諮詢等等。當然,錢老所提到的有些事,例如屁股沒坐熱就讓椅子等,他迴避了,這類事叫他怎麼回答呢?
周劍非的一席話說得錢林心裡暖和和的。上了年紀的人,特別是久握權柄退下來的人,最注意別人對自己的態度,特別是新當權者對自己的態度。在他們看來這是區分幹部中正人君子和勢利小人的重要標誌。自己的老秘書、新任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的周劍非顯然屬於前一種人了。聽了周劍非的一番話他不僅消了氣而且很高興,情不自禁地拍拍周劍非的肩頭,連連地說:
「小周,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然後坐了下來,依然坐在周劍非對面的沙發上,興奮地說:
「有了你們這樣的人來接班,我們這些老傢伙就放心了!」
錢林坐在周劍非對面,用欣賞和讚許的目光盯他,竟然有一兩分鐘說不出話來,那神情大有諸門生碌碌,唯此生賢耳的味道。豈不是嗎,就拿給他錢林當過秘書的人來說,前前後後不下十餘人了吧,但達到周劍非這麼高職務的就只有他一人,而且如此之懂事、明理!
錢林興奮而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忽然看看錶說:
「喲,時間不早哪,都十點鐘了你忙去,我也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