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情周劍非至今回想起來還有些不寒而慄而且覺得可笑。錢林嚴肅認真的態度簡直有點像五十年代初期對一個青年提問:「你參加過剝削沒有?」一樣。他弄不清楚省委副書記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但他如實作了回答:
「沒有。我們學校有個規定,二年級或者三年級到工農第一線實踐半年。我曾經參加過‘整風整社’,抽調‘四清工作隊’時我們班全免了。學校的‘四清’搞得晚,剛開始我們就畢業了。」
「哦!」
錢林舒了一口氣,對這個新來的秘書算是放了心,接下來便是告訴他一些應注意的事項,然後揮揮手,讓他下午做些必要的準備,明天一早來上班。
回辦公室的路上,周劍非想到錢書記剛才對「四清」的微妙情緒,便聯想到一件事,當時他是作為有趣的故事來聽的,誰知現在卻成了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成了前車之鑑。
他分配到省委機關時,這個全省首腦單位的「四清」剛剛結束,作為副書記的錢林也剛從靠邊站接受批評審查和自我檢討中「解放」出來,恢復了工作。那時單身宿舍的人還很多,晚上無事便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吹牛。特別是在他們這些「新毛頭」面前,「老幹部」們喜歡擺出一副權威架式,向他們傳播一些在會上絕對聽不到的訊息。
他聽「老幹部」們說,錢林原來有一個秘書跟他八年了。平時他們相處得很好,白天黑夜進出錢府,不僅分內的秘書工作,連錢林的生活起居乃至家事,錢林夫人的私事他都樂於主動承擔,簡直成了錢家的一個家庭成員。錢林很欣慰得了一個好秘書,錢夫人更是情不自禁地對許多朋友說:「我有這麼一個女婿就好哪!」誰知「四清」一來,特別是上級派了龐大的四清工作團,將這個省和它的領導班子的問題說得十分嚴重。在大軍壓境,硝煙四起的局面下,這位省委副書記得心應手的秘書,突然高舉「義旗」,向上級派來的工作團遞交了揭發錢林的萬言書,從搞修正主義到資產階級生活作風一樁樁一件件,生動具體,弄得錢林狼狽不堪,墜入了深淵。但他從此「頑固到底」,連原先的檢討也否定了,幸虧工作團長換了人,將材料逐一核對,大部分不屬實有一些雖確有其事,卻是生活細節上不了綱的。這樣錢林才得以過關下樓,恢復了工作。揭發有功的那位秘書理所當然地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來了,這才引來了周劍非的審查入選。錢林並沒有以前任秘書作為「反面教材」教育過周劍非,但周劍非卻不止一次地聽到省委副書記對別人談起這件事時,總是感嘆地說:「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呀。」據說新來的工作團長在省委機關的運動結束時曾在那位秘書的揭發材料上批註:「這樣的人不能在領導機關和領導幹部身邊工作。」
周劍非就任秘書後和錢林相處得不錯,但好景不長轉眼之間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來到了。錢林照例分工掌握運動,他似乎忘記了硝煙未散的「四清」運動,大膽領導,親自審批,毫不手軟地打了一大批「反動權威」和「牛鬼蛇神」。誰知又是風雲突變,這一切都錯了,「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他錢林在不知不覺中便站到了「革命路線」的對立面。接下來的事盡人皆知,錢林每天從早到晚由這個單位到那個單位去檢討自己所執行的「資反路線」,接受火力很猛的批判。在這段時間裡周劍非總是寸步不離地跟隨左右,幫他寫檢查作記錄,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生活。甚至省級機關的多數幹部都已站出來「造反」時,他周劍非依然如故,不顧別人的非議,無論什麼批鬥場合都像影子一樣跟隨在錢林的左右,一直到省級機關步「一月風暴」的後塵,奪了「走資派」的權,錢林也同其他人一起被關進了「牛棚」為止。
後來周劍非被通知進了專為揭發走資派而辦的「知情人員學習班」。在學習班裡他「表現不好」,藉口自己新來乍到不知內情,幾乎一個字的揭發材料也沒有寫。結果可以想象,他進了幹校,又下放到一個縣裡工作。爾來二十年了。
由於他周劍非與錢林有過這樣一段歷史淵源,當他步步青雲走馬上任省委組織部長之時,首先想到的是要去看望老上級錢林。便是很自然的了。
接到錢老的電話後,周劍非繼續聽了兩個多鐘頭的處室彙報,在組織部招待所吃過晚飯便匆匆地趕到錢老家去。他的家還在松嶺沒有搬來,{奇書手機電子書網}一個人住招待所倒也方便。
到了錢老家,來開門的是一個不到二十來歲的打工女,習慣稱「小保姆」的,看上去聰明伶俐,穿著整潔樸素,一看便知是鄉下來的。她問過周劍非的姓名後說:
「錢老散步去了,他交待過有個叫周部長的來,就請他在客廳裡等一等。」
說著便將周劍非往客廳引。周劍非熟門熟路,客廳就設在一樓右側。進門後穿過一個栽滿了各種花卉的小院子就到了。這幢房子錢老已經住了三十多年,其間在文革中被掃地出門住到兩間早已成了危房的平房中,這兩間屋子過去是省委車隊用來堆集廢輪胎、幹斤頂一類雜物和待班的司機們休息的地方。誰知成了省委副書記一家人的「滴居地」。那時周劍非正在數百里之外的幹校,春節回省城探親時他來看望過,當時錢林關進牛棚,錢林的老伴吳敏帶著四個念大學和中學的孩子擠住在破屋之中。真是:六口之家兩間房,每間屋子三張床,廚房餐廳一體化,雨來屋漏成泥塘。周劍非看了頓時便有一股強烈的蒼涼之感湧上心頭。後來他第二次來探望時,錢林一家人又已經搬回這裡來了。這裡環境幽靜,是一座花木繁茂的大院,建了四五幢小樓,文革前省委書記、副書記全住在這裡,每家一幢,縱橫交錯相距不遠。他知道錢林一直有飯後散步的習慣,散步時遇上左鄰右舍免不了停下來吹一通。如果今晚也是那樣,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既來之則等之,他跟著「小保姆」進了熟悉的客廳,接過她送來的茶杯便安心等待了。
雖然又已經相隔近二十年,他還是習慣性地坐在靠門邊的那張單人沙發上。那是作秘書時的自我選擇。坐在門邊便於隨時起身迎客送客,遞煙沏茶。
他坐下後舉目四顧,客廳依舊,四壁掛滿了名人字畫,這是錢老的愛好。他總覺得似乎掛得太多了一些,倒有點像一個書畫店了。但他從來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各人的生活愛好嘛。現在依然如故,書畫滿牆。看來錢老的興趣愛好也依然如故。
周劍非喝了一口茶,下意識地瞄瞄客廳中的沙發,他驚奇地發現眼前的沙發——兩長四短整整齊齊全是二十年前的那兩大套,只是紅金絲絨的面子顯得陳舊了。文革結束錢老重返故居之後,他周劍非先是在縣裡工作後來到了地委,曾先後來錢老處探望過幾次,他記得那時沙發全部蒙了藍色的套子,分不清是原物還是新購置的,他也沒想到要去分析分析沙發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