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玻璃上,折射的光有些帶彩,這種玄幻的效果一如現在寶珠的心情,就連刺鼻的油漆味,都變得不再那麼令人難以接受。**
買賣古玩時,「撿漏」通常會變成「打眼」,是因為,每個人都掖著,如果看上了樣東西,明明一眼看中,硬是怕露出意思攤主加價,所以必須裝模作樣,該看不細看,該反覆看裝作渾不在意,倒有些像青春期的少年喜歡姑娘,明明滿腦子都是人家,偏偏見面時還要裝著不在乎。
不細看,衝動,偷摸打諢把東西抱回了家,半買半騙,結果,大燈底下仔細一看,「操,假的。」當下恨不能一巴掌抽自己眼上——所以是「打眼」!
寶珠已經很多年沒有打眼過,撿漏那是最正常的。但自從來了這裡,沒漏可撿成了她的人生常態。但今天,她終於真切的知道,她要撿漏了!
——這應該是紅山文化的玉器,誰缺德鑲在了插屏裡?
她看著那被強迫擺出雙c造型的兩個「c型玉雕龍」,覺得這事情簡直離奇得有些不可思議。
紅山文化的玉器,其實在她死了之後才被首次發掘,就連「紅山文化」這個詞,也是一九五五年才有,那時候民國早完蛋了。我們近代官方記載,第一件玉雕龍正式出土,是在一九七一年,而且那時候還沒人認識,可憐在博物館裡躺了十幾年,八六年有人才發現。
寶珠在不斷翻看近代文物著錄的時候,對民國後正名的器物都有重點關注,畢竟像兵馬俑,秘色瓷,紅山玉器……這些東西都是她元身作古之後才出現的。
但這東西寶珠曾經見過,只是那時候沒名字。
而且不用上手,只用排除法,就能看出這東西是真的,首先,玉雕龍上的玉鬃被刻意做了造型,減低存在感,但龍身中間的圓孔還在,如果只是要做兩條龍的插屏,沒必要做這個,她知道,這個孔如果穿過繩子,這條龍的頭尾就會在一個水平線上……
不止如此,旁邊的插屏裡,鑲嵌著玉璧,那是死後放在人頭側的。
玉龜,那是應該握在手裡的。
勾雲型玉佩,獸面紋配飾……這簡直就是一套喪葬最高等級的東西。一共八件,比遼寧博物館那套還多一件。
一級國寶!
三月的陽光,第一次變得有些過熱,寶珠放下插屏,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用紗巾擦了擦。這件事,有點棘手。
這套東西,一定是有心人放在這的,自己要還是不要?
不要?
那如同知道自家屋子下面埋著寶藏,幾個人能忍住不去挖?就算關起門,天天搬傢俱一個小坑一個小坑自己動手,恐怕也沒人會放過。
可是如果要!
這東西太燙手,她不得不思量,現在的自己還要不起。她沒有忽略剛才店主的話,這東西是這工藝廠的,那就很可能是某些大藏家在這裡定製,要有什麼用途,趙老三和自己是明線,如果東西今天順利被他們收走,難保後面沒人來找麻煩。
古玩這行,這種可以令全國收藏界都震三震的東西,如果流出任何一點風聲,自己就會有無盡的麻煩。
她定下心神,把東西先靠在牆邊,拿出手機,想了想,又裝了回去。
屋裡面趙老三他們倆還聊的熱鬧,寶珠站起來,手握成拳頭,在額頭輕敲了幾下,這算什麼事,真頭疼!
「想什麼呢?」門口響起趙老三的聲音,「走吧——」寶珠看了看那些插屏,沒有說話,抬腳往趙老三去了。
她見過的好東西太多,要換成一般人,真沒這種定力。
趙老三和常鳳她哥道了別,拿著一小包東西,倆人離開了那裡,一齣店門趙老三就興奮起來,「我剛收了個好東西。」
寶珠想說,我也差點見個好東西,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安全地拿走。
趙老三看她不說話,以為剛才悶壞了,笑著說:「過幾天就回去,回去咱們就找地方,再忍忍。」這些天寶珠天天鑑寶,這也是體力活。
寶珠「嗯」了一下,有些心不在焉。
他又說:「乾四爺現在該到法國了吧?昨天我見你倆打電話。」
寶珠說:「已經到了。」
趙老三眯著眼看了看天,「咱們這一趟也沒白來,東西弄回去,都是真的,以後店開了,先闖名氣,看誰能比上咱們這家,九成真就能在安城爭頭一份。」
寶珠看了他一眼,就從剛才那事情也可以看出來,收藏界的水深不可測,談何頭一份,首先致祥居幾十年的底蘊,他們這種從頭開始的,就難超越。
那是她不知道,在趙老三的心裡,因為那地方太高不可攀,根本不在他的比較範圍。
還好倆人沒交流這個,不然各自得吐口老血出來。
眼看到了街口,寶珠一伸手,拉住了趙老三,這地方,現在說她的事情挺合適。
「剛才在那家店裡,我看到一套東西。」她沒直接說是什麼,怕嚇到趙老三,「你找個不認識的人,幫我把剛才看的那些插屏都買回來。」一時間,更好的辦法她也沒有,只能這樣了,找不認識的路人,別人跑腿,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人。
趙老三卻不明所以,「那套油漆味沖天的插屏?看都沒人看的東西,要來幹什麼?」
寶珠說:「先別問,東西來了你就知道。」
趙老三說:「那東西,他五十塊錢一個收的,我剛問過。」開啟包袱一角給她看,「你看,他幫買的兩個包袱瓶,便宜地很,咱們今天收穫不小。」意思你別鋌而走險。
寶珠催他,「才幾十塊錢的東西,要不是因為他認識你,我剛都買了。」
趙老三恍然大悟,指著她笑:「這樣挺好,怕熟人宰熟人是吧。」心裡更高興,做生意最主要是一心,倆人能想到一起才行,他自然還是相信寶珠的眼光,周圍看了看,「你要就給你買。」
這找的人,不能太精明了解古玩,更不能太笨,去了亂說話,倆人在街上好一陣轉,最後趙老三才想到,自己這裡有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在上學,倆人給那孩子打了電話,人家才上大一,寶珠一想,又覺得這怎麼也算買賣國家一級文物,覺得不好。又打電話讓人回去了。
差點沒愁死她。
還擔心夜長夢多,最後乾脆心一橫,找了家賣戲服的店,輾轉問出來一個懂影視化妝的人,把自己收拾了收拾,化妝成一個「中年大姐」,親自出馬,奔那裡去了。
趙老三瞠目結舌地按吩咐等在一里開外,本來沒什麼的事,因為寶珠的「隆重其事」,令他也開始沒由來的升起擔心。
能讓寶珠這麼小心對待的,還怕牽扯別人,那東西該是什麼,他有些不敢猜,坐在倆人說好的冷飲店裡,他如坐針氈,白頭髮都能急出來。
最後乾脆站在了門,伸長了脖子等。
眼看著三點,
三點半,
四點……人還是沒影。
倆人可是早晨出門的。
他拿出電話,不知道是不是該打給「乾啟」,電話號碼都按了出來,可還是沒撥出去,不為什麼,關鍵寶珠「警告」過他。他知道,寶珠嘴上沒說,但自己挺努力,大概想早點獨立,能和男人比肩。
但也不用太拼,這把自己都搭進去的事情,他實在不怎麼贊成。
就在他眼睛都看幹了的時候,遠遠看到一輛東風小貨車開過來,一個穿「棗紅」色羽絨服的「中年大姐」對他含蓄地揮了揮手,他的心,這才裝進肚子裡。
小東風車在他身邊一停,「中年大姐」從後面自己就輕盈地跳了下來,趕著去扶的趙老三嚇一跳,就見那「大姐」歡快地說:「趕緊打電話給你租車那家,咱們連夜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