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姑雖不介意,卻也並不退讓,說道:「姐姐,你別輕賤羅大哥那班弟兄,他們可比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更講禮義了,我和他們食同地,居同林,朝朝夕夕,風風雨雨,也相處一些日子了,他們話說得粗,笑也笑得野,可他們眼裡沒有邪,心裡沒有鬼,卻把我這個嫂子當成他們的親姐妹。你和他們在一起,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只有一百個放心的!就以今天烏都奈等兄弟的行為來看,你也該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
玉嬌龍的心被攪亂了。她並不以香姑的這番話為然,但她又感到香姑說得確也真切。
一瞬間,羅小虎那張憨厚而英俊的面孔,那坦率而略帶嘲諷的眼神,以及他那班弟兄的面容、神態,都閃現在她面前。她這才猛然驚異地感到,從那閃過的一雙雙眼睛裡,的確沒有看到過一雙像肖衝、田項、魏雄、巴格、格桑等人那樣的眼神。她想:難道這些馬賊竟會是聖人所說的「胸中正」的人?!玉嬌龍沉默一會,忽然變得無精打采起來,說道:「香姑,天已快亮,你也該歇息了。」
玉嬌龍只假寐片刻,天剛一亮,她便起床來了。臺奴抱著雪瓶來到房裡,雪瓶一看到玉嬌龍,便伸出雙手,連聲叫姆媽,向她懷裡撲去。臺奴在旁說道:「公主昨日一天不歸,天黑時孩子思念公主,哭得十分傷心,我都急得無法,你在外就一點沒感到心動?」
玉嬌龍把臺奴的話聽成是在對她抱怨,只「嗯」了一聲,說道:「我帶回一個女子,也是個苦命的姐妹,我留她在這裡住些時候,你休向外說去。」
臺奴也不多問,只是連連點頭,唯公主之命是聽。
玉嬌龍忽又說道:「你等會去把拉欽叫來,我有話要對他說。」
臺奴:「拉欽大叔有事出門去了。」
玉嬌龍:「到哪裡去了?」
臺奴:「精河。」
玉嬌龍:「去精河何事?」
臺奴:「他走得很匆忙,只說是去看個朋友,說不定哪天才回來。」
玉嬌龍不由心裡一動:「他莫非是去找小虎?他莫非也是馬賊?」
臺奴出去一會兒,香姑便起床來了。她來到玉嬌龍身邊,伸手抱著雪瓶,仔細地將她審視了一會兒,說道:「這孩子真俏,兩隻眼睛玲瓏極了,只是既不像你,又不像羅大哥。」
玉嬌龍並沒有把孩子被換的事告訴香姑,她聽了香姑的話後,只是默默不語。
香姑又去到床邊,抱起她的孩子來到玉嬌龍面前,說道:「姐姐,你看這孩子,別人都說她又像我又像哈里木,說簡直是我倆一個巴掌拍下來的。」
玉嬌龍本來早在昨天就已經注意到了,可她還是又埋下頭去,將孩子仔細地看了看,說道:「果然是像,像極了。」
香姑親了親孩子,欣慰地笑了。玉嬌龍的心卻隱隱作痛起來。她驀然想起臺奴適才所說的那句話來,不覺間香姑道:「香姑,你不在孩子身邊時,遇上孩子哭得傷心,你心裡會不會動?」
香姑毫不遲疑地說道:「當然會動。我是孩子的娘,孩子是從我心上掉下來的肉,自己的肉總是連著心的,哪能不動?」
玉嬌龍半驚半疑地問道:「真會動?!」
香姑斬釘截鐵地說道:「會動。有次我在外面正挑著水,猛然感到心裡直動,耳邊也似乎聽到了孩子的哭聲,趕忙擱下水桶,跑回房裡一看,見孩子跌下炕來,鼻裡淌著血,正哭得悽慘,像這樣的事還有多次,靈極了。」
玉嬌龍不再說話了,慢慢地轉過頭去,呆呆地凝視著遠遠的天邊,臉上現出了悽慘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用手撫著自己的胸口,低聲喃喃地說道:「我的天!我的心也常動,該不會是孩子發生了什麼事情?!」
香姑己覺察玉嬌龍神情有異,忙輕輕走到她的身旁,低聲說道:「姐姐,你怎麼啦?
你一定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的。「玉嬌龍回過頭來,沒吭聲,眼裡卻已噙滿了淚水。
香姑仍像過去那樣,移過身去,把臉貼在她的肩上,充滿真誠地說道:「姐姐,你有什麼不可以告訴我的呢?過去那麼苦澀的果兒都同嚼過來了,還有什麼不能同吞的酸果!」
玉嬌龍那顆孤冷的心,久已沒有得到過這樣的體貼和溫存,她不禁感到一陣微微的顫動,噙在眼裡的淚水也湧了出來。接著,她才把自己在涼州道上的客店裡如何艱難產逡,產子後又如何被方二太太偷偷換去,自己又如何冒雪去追,以及在祁連山中尋子不得所引起的悲痛,等等,一一告訴了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