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訪尋公主之事告訴了他,並談起城內的傳聞,說出我心裡的疑竇。那老頭說,他曾在客店見到公主,又說當公主怒懲那班巡丁時他也親眼得見,斷言那定是我要尋訪的公主無疑。我說從未聽說公主習武,那瘸老頭卻說,公主不但能武,而且身懷絕技。他見我尚在疑慮,又說道:這有何稀奇,王妃就精通騎術,也曾學過射技。他提起大公主,我才豁然明白過來,聽信了他的指點,就趕回看看來了。「玉嬌龍凝立不動,靜靜地聽著。沈班頭在她心裡時隱時現,有時如隱立雲端的護法尊神,有時似暗伏潭邊的伺人魑魅,有時又像蕩遊暗隅的攝魄幽靈。儘管他潛伏烏蘇的所行所為,明知其處心積慮都是為著自己,但她一想到他,就不由想到蛇豸,心裡頓感厭惡萬分。
玉嬌龍不願再提起沈班頭之事,忙把話題轉開,向拉欽問起王妃近況。他從拉欽口裡得知:關於駱駝公主的下落,王妃原是託德秀峰打聽得來。王爺為防有人藉此挑起釁端,便佯作不知,只由王妃暗遣拉欽回疆,派人去哈珠將公主迎至艾比湖來,為公主謀個安身之地,免遭仇殺,也就盡了心意。
玉嬌龍已從拉欽口裡將一切內情探悉清楚,又見拉欽毫未看出破綻,這才放下心宋,和他商量長注久安之計。拉欽對玉嬌龍既然深信不疑,已把她視為自己苦苦尋訪多年的駝鈴公主,對她當然就只能言聽計從了。
玉嬌龍見謀事已成,大計已定,不禁暗暗自得,滿懷高興。
她隨即拿出一部分隨身所帶的銀兩,囑拉欽拿去分賞眾人,以便他們謀個好的生路。
另又取出大部金銀和一些珍貴的珠飾,交給拉欽,要他廣置牛群馬匹,她將使這荒僻的村落,富甲西疆各部。
在玉嬌龍的運籌課督下,不過一年光景,這艾比湖的一角荒村,果然興旺起來:到處牛羊成群,舉目駝肥馬壯;玉嬌龍原和臺奴同住的那排小屋,已建成重堂大院,牆固門深,居高臨下,更顯得別有一番氣概。
玉嬌龍平時深居簡出,除逗逗雪瓶,教她呀呀學語外,便常常支頤獨坐,凝神沉思。
好多個深夜,她吹熄了燈,久久站立窗前,淚水雖已溼透了她的衣衫,她卻從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息。
臺奴也常常發現她的雙眼突然變得紅腫,卻從未見過她臉上流有淚痕。
玉嬌龍在這荒村裡所享有的尊榮,遠遠賽過她當年住過的帥府侯門,她在這裡是唯我獨尊,人們對她是唯命是聽。她在這裡一百多人的心中,是尊貴賢慈的公主,是美麗超凡的仙女,是溫柔寬厚的主人。孩子們把她比為星星月亮,婦女們把她比為鳳鳥虹霓,男人們把她比為幽蘭野菊;偏是拉欽比得獨特,把她比做艾比湖水。他說:公主的情性像湖水那樣清澄,卻又深不見底,像湖水那樣輕柔,卻又令人生畏。
拉欽這話被阿倫聽得,又由阿倫傳到玉嬌龍耳裡。她只笑了笑,毫未露出半點慍意。
一天,玉嬌龍正在院裡悶坐,阿倫騎著大黑馬遛放回來,連鞍都未下就跑到玉嬌龍面前,急匆匆沒頭沒腦地問道:「公主,你這大黑馬是哪來的?」
玉嬌龍不覺一怔,心也猛然劇跳起來。她對著阿倫注視片刻,才徐徐問道:「怎麼!
是誰問起你來?「
阿倫還是語無倫次地說道:「一個大哥,說他認得這馬,說決不是公主的坐騎,還逼著要我說出這馬的來歷。」
玉嬌龍不覺站起身來,忙問道:「那人是個什麼模樣?」
阿倫:「長得很俊,身板壯得嚇人。」
玉嬌龍不禁在心裡低低呼了聲,「啊,是小虎?」木然站在那兒,也辨不出是驚是喜。
第四十三回尚想舊情單騎救婢偏疑怪貌姑息留奸
玉嬌龍已經猜到,阿倫遇到的那個英俊而雄壯的大哥,定是羅小虎無疑。她怎麼也沒有料到,這個深深隱匿在她心裡,她盡力想忘掉而又無法忘掉的漢子,卻又闖入她這桃源般的境地來了。
阿倫毫朱察覺出她那已經顯得木然無主的神清,又說道:「那位大哥說,他敢拿他騎的那匹大紅馬和我打賭,這馬決不是公主的坐騎。我為此還和他爭吵起來,他也真蠻,競強著要隨我一道來見你,把這馬的來歷問個明白。」
玉嬌龍又是一驚,忙問道:「他來了沒有?!」
阿倫:「沒有。我哪能讓他來呢!我說:」公主是不輕易見人的。‘他忽然又提到拉欽大叔,說他可以找拉欽大叔幫忙,我蒙他說:「拉欽大叔也不行。’他咧著嘴笑了,說:」你那公主豈不變成孤家寡人了!‘我火了,說:「咱公主天天親近的人多著呢!’他要我說出是哪些人來。我急了,就說了嫂嫂的名字,覺得太少,加了個雪瓶。不料他竟突然愣住了,一把抓住我,問雪瓶是不是個小姑娘?我一口咬定是個大姑娘。他放開了手,態度也變得和氣起來,說他和拉欽是朋友;他的許多兄弟都曾為訪尋公主出過力。
我見他說得真誠,又才告訴他,雪瓶是公主的女兒,確還是個小姑娘。那位大哥不說話了,看樣子很難過。分手時我又問他:「馬的事,還賭不賭?‘他說:」賭,你輸定了。
那馬不是公主的,不信,你回去問她去。‘說完,他就走了。那大紅馬真駿,快極了!
像流星,幾眨眼就馳進草澤不見了。「阿倫這段還帶有童稚氣的敘述,每一句都牽動著玉嬌龍的心。她好像只是在平靜地聽人講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而她的心卻在顫動,在哭泣。玉嬌龍等阿倫說完了,才又問道:」你在哪裡遇見那位大哥的?「
阿倫:「草地北端,在進到草澤的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