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覺得尚還存在的,就只有正馳行著的大黑馬,沉睡在懷裡的雪瓶和茫然無託的自己。此時此刻,玉嬌龍心裡感到的,不只是寂寞和孤獨,也不只是調悵和惶惴,而是恰如當年墜崖一般,自己正在向一個不測的深處飄去。
玉嬌龍行著行著,忽覺眼皮也和心情一樣地沉重起來,悶熱中給她襲來一陣倦意。
她放緩馬蹄,低下頭去,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微微的搖晃中,她不覺沉入一種似夢非夢的境地。正迷濛間,忽聽到一陣隱隱的鈴聲傳進她的耳裡。那鈴聲忽高忽低,時隱時明,清脆悠揚,錯落有致。鈴聲不斷飄來,漸覺越來越近。
玉嬌龍猛然從鈴聲中清醒過來,忙抬頭望去,忽見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隻駱駝,正慢悠悠地向她走來。她又驚又喜,立即勒馬停蹄,驚異地注視著它,等待它向自己靠近。最先映入她眼裡的,是駱駝項下那幾只在陽光下耀眼的駝鈴,有的閃著黃燦燦的金光,有的射出白晶晶的銀亮。那斷斷續續悠揚清脆的叮噹聲,就是從那光亮中發出的。
玉嬌龍奇怪極了:她從來未見到過駝項下有這麼多鈴子,更從來未聽到過哪個駝鈴能發出這麼悅耳的聲音。她又把眼光移向駝背,這才發現了駝背上橫伏著一個人,頭貼著駝腹,兩手下垂,長長的頭髮幾乎拖到地上。玉嬌龍吃了一驚,也無暇多加思索,便忙催馬迎上前去。她走近駱駝身旁,這才看清了橫伏在駝背上那人,原來是個女的。從她那華麗的服飾和苗條的身材上,看出了竟是個年輕的蒙古姑娘。玉嬌龍趕忙翻身下馬,拉住駱駝。那駱駝也不等她呼喝,便溫順地跪臥下來。她輕輕地將姑娘抱下駝背,扶她斜靠在駱駝身旁,分開她那掩著面孔的長髮,現出了一張雙目緊閉、小口微張的極為秀麗的臉孔。玉嬌龍伸手在她鼻孔下探視一下,感到還微微有些氣息。她輕輕搖動那姑娘的身子,又低低地喚了幾聲,見她只微微動了動嘴唇,沒有張眼,也沒應聲。玉嬌龍忙去鞍旁取下水葫蘆,揭開木塞,將水一滴一滴喂進她嘴裡。過了一會,姑娘慢慢睜開了眼睛。她木然地望著玉嬌龍,眼裡充滿著驚怖和仇恨。
她微微掙扎了下,問道:「你是誰?」
玉嬌龍:「過路人。」接著又關切地問道:「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情?」
姑娘驚疑地望著她,閉著嘴,不應聲。
玉嬌龍抬起手來輕輕為她撩開一綹遮住了眼睛的頭髮,戴在手腕上的那隻王妃所贈的翡翠玉鐲,映入了姑娘的眼簾。姑娘一看到那隻玉鐲,眼睛忽然張大,閃出一種驚喜的光芒。她猛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玉嬌龍的手腕,迫切地問道:「你究竟是誰?這玉鐲是從哪裡得來的?」、「玉嬌龍被她這奇異的神情愣住了,不解她所問為何,也不知怎樣回答的好。二人彼此緊緊地對視著。過了一會,姑娘縮回手去,伸進自己的左手袖裡,從臂上褪下一隻玉鐲,送到玉嬌龍那玉鐲旁一對,兩隻鑲金的翡翠玉鐲竟一般模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耀人眼目,簡直叫人分辨不出哪隻是自己的了。一瞬間,玉嬌龍眼前閃過那奇妙的駝鈴,耳旁飄起那清脆的鈴聲」她驀然想起鐵貝勒王妃贈她玉鐲時說過的話,似有所悟,忙問道:「你可是駝鈴公主?」
姑娘點點頭:「你是何人?」
玉嬌龍抑制住自己興奮的心情,略一猶豫,說道:「我名……香姑,和你姐姐有過交往。她已是京城裡的王妃,有一次和我談起過你。」
姑娘喃喃地說道:「多感佛思,我又聽到了一點姐姐的消處。」說完,她眼裡滾出兩顆大大的淚水。
玉嬌龍:「你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姑娘喘了喘氣,用她那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我從哈珠來,到艾比湖去。
在過沙漠時,遇上馬賊半天雲,他殺死了我的依靠名隨從,搶走了五隻駱駝的財物,半天雲述想汙辱我,我抵死不從,當間兒下了他的鼻子,他痛恨極,把刀插進了我腰裡……「玉嬌龍大吃一驚,深深責怪自己的粗心,竟未覺察到她是受了傷的。於是,趕忙扶起她的身子,撩開衣服一看,真是觸目驚心!只見左腰近背處,僅剩一把刀柄留在外面,整個刀刃全插進了腰裡;刀柄旁只滲出了少許血跡,可見那是一把未鑄血槽的短刃。玉嬌龍見此情景,不由一陣寒慄,整個心都收縮起來。她已經明白,這是致命的一刀,這位可憐的駝鈴公主,已是命在須臾。
玉嬌龍忙輕輕地給她放下衣服,也不願再用虛偽的假話去安慰這垂危的姑娘,只帶著真誠的同情和悲憫注視著她,對她說道:「殺你的人不是半天雲,決不是他。我在草原上也曾碰到過這樣一幫人,他們打著半天雲的旗號到處殺人放火,我如再遇上他們,一定為你報仇。」
姑娘半信半疑地望著玉嬌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傷心地說道:「我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到不了艾比湖,也見不到我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