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給我找間清靜點的上房,我可以加倍付你房銀。」
那婦人笑了笑:「各房都有明價,不敢多收。內堂例有一間清靜上房,只是稍稍偏僻了點。」
玉嬌龍正合心意,便要了那間上房。她進房剛一坐定,突感一陣冷從心發,胸前悶脹欲嘔,全身也不禁顫抖起來。她不覺低低呻吟了聲。那婦人正在剪烘,聽到她那聲呻吟,回頭一看,見她滿面緋紅,吃了一驚,忙去摸著她額鬢,不覺失聲驚呼道:「天,你頭燒得這般燙手,準是病了!」「玉嬌龍只覺眼前發黑,燈光人影一片模糊,她已無力應聲,只緊護著雪瓶掙扎上床,隨即便昏迷過去。這一來可急壞了接她進房來的那位掌櫃娘子,又是請醫,又是熬藥,還得代她照料孩子。掌櫃娘子不分晝夜的守護在她身邊,一直守護了她兩天兩夜,玉嬌龍才又漸漸甦醒過來。當她剛一睜開眼睛,坐在她身旁的那位掌櫃娘子竟高興得掉下淚來,她一面抹淚,一面卻又笑著對玉嬌龍說:」菩薩保佑,你到底醒過來了。「隨即指著正酣睡在她身邊的雪瓶說:」快看看你這孩子,我給你照料得乖乖的,一點也沒凍餓著她。「玉嬌龍心裡湧起一股真誠的感激,忙俯下臉來望著雪瓶。
她感到自己正是為了她才從陰曹地府掙扎回來的。
掌櫃娘子滔滔不絕地把這兩天來她請了誰來給她看病,又怎麼喂那孩子,如何為她焦急擔心等情況,一一告訴了玉嬌龍。
玉嬌龍滿懷感激地聽著。她覺得在這樣一個平常婦人身上,有著一種她過去在京城那些宦門婦女身上不曾感到的東西。就在這一瞬間,她驀然又想起那個令人厭惡的何招來。她向那婦人再三稱謝後,問道:「你是這店裡什麼人?我該怎樣稱呼你?」
掌櫃娘坦然地笑了笑:「這叫我咋說呢!客人都叫我何掌櫃娘;店裡的夥計們又都叫我劉掌櫃,街坊上又叫我林二嫂,你隨便怎麼叫我都行。」
玉龍嬌如墜五里霧中,弄不清她怎會有著這多不同的稱呼。
想再問個明白,又不知從何問起。那婦人似已看出玉嬌龍那團惑的神情來,又坦率地說道:「你別見怪,我是個吃的一家飯卻嫁了二道漢的苦命人。」接著她就把她自己的身世在玉嬌龍面前和盤託了出來:原來她本姓劉,後來嫁給林二,夫妻二人開了這家「故人來」客店。憑著林二的誠懇勤勞和她的熱心周到,生意日益興隆,夫妻和順過日。
不料四年前林二因病身故,膝下又無兒女,客店就由她一人支撐。常言道:「寡酒難飲,寡婦難當。」親族的覬覦,街正的敲索,加上一些惡棍無賴經常來店牯吃霸賒,弄得她窮於應付,只有飲泣吞聲。恰好去年初冬,河北押送一批流犯去西疆,過此投宿,其中有個叫何招來的流犯,因在途中患了重病,到此已是氣息奄奄,命在旦夕。押解官兒認定他已無生望,嫌他礙事,便將他丟棄店裡,帶著其餘一干流犯顧自上路去了。她見他可憐,出於一片善心,請來郎中給他醫病,又叫店小二多方照料,終於使他起死回生,又慢慢康復起來。她得知何招來在河北也是無兒無女,又無妻室,眼下已是有家難歸,便將他留在店裡,幫著照料一下。不料時間一久,便引來一些閒言雜語,那些一直覬覦著客店的親族,更是興風作浪,造謠中傷。她見何招來能寫會算,照料店裡生意也很盡心,一氣之下,索性招他上門,正式改嫁給他。因此,來店投宿的客人,認定何招來是店裡掌櫃,稱她為何掌櫃娘,店裡那些夥計又認定她才是店主,都以劉掌櫃稱他;街坊上多是林二舊相好,不肯改口,仍一直叫她林二嫂。
那婦人說了自己這段身世後,不禁嘆了口氣,說道:「不怕你見笑,就從大家對我這三個不同的稱呼上,也可見做人難啊!」
玉嬌龍心裡最關注的還是何招來。她俯首沉吟,將她這三個稱呼仔細斟酌一番之後,說道:「劉大姐,何招來可曾對你說過他充軍是犯了何罪?」
那婦人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說道:「‘劉大姐’?好,還沒人這樣稱呼過我呢!
這樣叫親熱。「她樂了陣之後,才又說道:」你問那何招來因何被充軍之事,他說冤,我說也不算冤。只因他有個名叫香姑的外甥女,在京城九門提督玉大人府裡給玉小姐當丫頭。後來,香姑和一個姓春的後生私奔了,一道前去看望他。香姑當然沒說她是私奔。
可他心裡犯了疑,便到京城玉府去打探。他對我說他只是想弄清底細,我看他多半是想趁此敲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