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不解地搖搖頭,心裡只嘀咕著自己是否做出什麼得罪了這位官大大的事情。
再說玉嬌龍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直至中午方才漸漸甦醒過來。當她剛剛恢復知覺的那一瞬間,首先閃起的念頭便是:孩子已經生下來了,他可平安無恙?他的模樣像誰?雖然她仍感四肢無力,甚至睏乏得眼睛都不願睜開,但一想到孩子,便好似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支撐著她,使她很快地在恢復著元氣,使她又在漸漸地增長著精神。她睜開了眼睛,掙扎著翻過身來,注視著甜睡在身旁的孩子,臉上露出了一種她生平從未有過的、發乎天性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移過臉去輕輕地偎著孩子,一瞬間,滿心的酸辛竟釀成了一懷蜜水,裝不下了,卻從眼裡漫溢位來。她感到全身都浸透了欣幸。這種欣幸,她只有幼年時在母親懷裡、以後又在羅小虎胸前曾經體味過。她感到一種無可比擬的滿足,一切因此而所受的磨難、痛苦和掙扎,只在這一瞬間都已得到報償,她甚至為自己曾偶然閃起的悔恨而感到羞慚。
玉嬌龍偎依了孩子一會,又才抬起臉來仔細打量孩子的模樣:一副紅紅的小臉蛋,秀長的眉毛,端正的鼻子下長著一張溼潤的小嘴,閉睡的眼睛雖看不出眼神,但從那細長的眼簾上,已能使人感到它的秀慧來。孩子是十分清秀的,清秀得以致顯得有些纖弱,玉嬌龍細細察看,想從孩子的眉宇神態中察出他像淮來。她看來看去,看了許久,卻看不出有一絲兒和羅小虎相似之處來。她不禁感到有些悵然若失了。正在這時,黑三端著一大碗紅糖開水蛋進房來了。他小心恭敬地走到玉嬌龍床前,說道:「我黑三昨夜鬼迷心竅,走上邪道,多蒙小娘子手下留情,我黑三雖然下賤,也是個知過必改,知恩必報的人。今特為小娘子送來開水蛋一碗,還望小娘子不念舊惡,將它吃下,我黑三也算盡了一番心意。」說完,雙手將碗遞到玉嬌龍面前。
玉嬌龍並未伸手去接,只默默注視著黑三,心裡充滿了疑慮。
黑三見狀,尷尬地笑了笑,將碗擱在床邊,另外取過一隻茶杯,從杯裡分出少許開水,然後舉杯對玉嬌龍說道:「我黑三出於一片真誠,別無他意,請小娘子儘管放心。」
說完,一仰頭,將杯內開水吞下肚去。
玉嬌龍見他這般情景;心裡也不由感動起來。對他溫聲說道:「‘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領了你這番心意。」說完,她把碗端了起來。黑三高高興興地退出房外去了。
玉嬌龍端起那碗滾燙的開水蛋來,這才感到自己真是又渴又飢。她一連吃下四枚雞蛋,又喝了半碗糖水,頓覺心頭好過多了。當她正吃著第五枚雞蛋時,忽聽床上孩子一聲啼哭,她不禁猛然一驚,忙將已經銜進嘴裡的半枚雞蛋吐回碗裡,伸手去拍著孩子。
孩子還是不停地啼哭。她想:可能拉尿了。又用於往孩子胯下一摸,布片全溼透了。她感到一陣心疼,趕忙拉下那塊溼漉漉的尿片。就在這一剎時,玉嬌尤不覺一怔,呆住了:孩子竟是個女的!這使她感到驚異極了,神情也恍惚起來。她總覺自己生的是個男孩,怎又變成女孩了?她呆呆凝神地回憶著,昨晚半夜生死掙扎的情景,又一一閃現在她眼前。她記起來了,就在她拼盡最後餘力,似覺魂魄皆已離體,正飄忽升浮之際,耳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恭喜你生了個小子,長得虎頭虎腦……」那聲音聽去雖然遙遠,好似從雲外飄來,但「生了個小子」和「虎頭虎腦」幾個字自己卻聽得十分真切,怎的又變成了細眉秀目的女孩子呢?
玉嬌龍呆了片刻,又忙著給孩子換尿布去。襁褓剛一解開,一個小小的銀瓶從襁褓裡滾落出來。玉嬌龍撿起一看,見銀瓶雖小,卻鏤刻精緻,知非尋常人家之物。她不禁想道:「這瓶從何而來?」她正詫異間,孩子又啼哭起來,便忙又回頭去照料孩子。
當她一眼看到孩子那裸露出來的肚臍時,心不由猛然一震,她這下才真的被驚呆了:肚臍上的臍帶竟然都已脫落!玉嬌龍又看看那隻銀瓶,心裡已經明白過來:自己的孩子被人掉換去了!她急得心裡有如火燎一般,忽然想起店家找來給自己接生的那個女人秦媽來。玉嬌龍忙高聲喝叫道:「店家,訣來!」
胡成聽西房呼喚聲急,趕忙跑進房來,問道:「小娘子有何吩咐?」
玉嬌龍眼裡閃光如電,厲聲問道:「你昨晚找來的那位秦媽是個什麼樣的人?」
胡成愕愕惶惶地答道:「東屋方二太大的女僕。」
玉嬌龍:「你快去把她給我叫來。」
胡成:「秦媽已於晨早隨方二太太動身到肅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