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番回到北京,決心辭別德府哥嫂,仍回鉅鹿,不時去祭掃一下爹孃墳墓,從此不再聞問江湖上的事情了。「李慕白聽了默默無語,只微微嘆息一聲。他那一聲嘆息雖輕,卻是發自肺腑,裡面不知包含了多少欲訴還休之情,又包藏了多少難言之隱。
俞秀蓮:「我此番上山來看望大哥之意,日間已經向你說明,還望大哥三思,不要自誤。德五哥亦常和五嫂在背後談起此事,說大哥在李家單傳,還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想大哥也是讀書人,哪能背上這等罪名,受人議論。」
李慕白:「多感大妹和德府兄嫂好心,我已早斷塵念,習於獨處,決心在山上練劍終身。婚娶之事,請大妹勿再提勸了。」
俞秀蓮低下頭去,默然不語了。
二人相對無言,靜靜的平臺上突然顯得更為寂靜,以致一片落葉的聲音也響得令人吃驚。李慕白興許是為了打破這難堪的沉默,突然問道:「你日間所說前天在銅陵渡口曾見到玉嬌龍,不知你果看得真切?」
玉嬌龍猛然一驚,一時間,幾乎完全屏息了呼吸。
俞秀蓮:「她雖喬裝打扮,哪能瞞過我的眼睛!準定是她!她在妙峰山投崖,我本已疑她是假。我猜她已去西疆,卻不知她為了何事竟到安徽來了?」
李慕白:「她既向九華方向而來,我料她多是來找我的。」
俞秀蓮:「她來找你何事?難道僅僅是為了一報去年你在瀦龍河邊和她結下的奪劍之恨?」
李慕白沉吟片刻:「此人逞強任性,一時負氣而來,也是有的。」
俞秀蓮:「她如果是為你而來,我量她也將在數日之後才會上山。因她在銅陵渡口,必然亦已看見我了。她知我在此,當是不便來的。」
豐慕白:「不然,她可能已經上山,說不定此時正隱身附近也未可知。」
玉嬌龍又是一驚,心裡不由感到一陣悚慄。
俞秀蓮不以為然地說道:「大哥度事過於謹慎,玉嬌龍的情性我豈不知,她雖然任性,卻極有心計,為人沉著機警,行事慎微,處心積慮,對自己所行所為,一向諱莫如深。她怕被我認出她來,我料她一二日內是不會在山上露面的。」
李慕白:「對她這樣的人,不能以常情來審度。正是由於她任性負氣,有時難免做出輕率失策之事來。她這次單身來九華山就是輕率之行;盜走鐵貝勒王爺寶劍亦是失策之舉。她在京城鬧得滿城風雨,亦多是由她任性引來。」
李慕白的這番話,玉嬌龍聽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被震動了。
她覺得李慕白對她的一切好像瞭如指掌,甚至有如《秘傳拳劍全書》上圖示的穴位一般,竟把她心上隱藏著的一處穴位也點到了。而這處穴位卻是她自己都還不十分清楚的,她對李慕白不禁又從心裡增添了幾分敬意,玉嬌龍正思忖著,俞秀蓮又說話了:「大哥說得也有道理。不過那玉嬌龍也是遭遇不幸受夠折磨了。她雖然也做了一些錯事,多是為勢所迫,她不該生在那樣一個門第,我倒是十分同情她的。她如來了,還望大哥不要和她計較,多多開導於她才是。」
李慕白:「大妹放心,她就是挾怨而來,我亦不會為難她的。」
接著,他二人又彼此談了一些寒暖溫涼,說了一些心頭的祝願,時已深夜,寒露沾衣。李慕白站起身來,脫下身上長袍,親手給俞秀蓮披在身上。俞秀蓮既不推拒,也不稱謝,只用手撫弄著袍襟,說道:「這件衣衫你已穿了十年,破舊如此,也該換件新的了。」
李慕白抱膝無言。二人又默然相對,坐了一會,俞秀蓮才站起身來,說道:「我明晨一早便下山回河北去了。大哥可不必再來相送。」
李慕白沉吟片刻,說道:「也好,你一路保重!」
接著,二人便離開石桌走向臺階。到了階前,李慕白站立下來,目送著俞秀蓮一步步向階下走去。玉嬌龍從鐘頂圓孔望去,見俞秀蓮的身影漸漸在階前縮短下去,一瞬間,她的頭也隱沒到臺階下面去了。臺階上只留下李慕白那頎長的身影。玉嬌龍也不禁為他二人的這般離別感到黯然。正在這時,忽又聽到階下傳來俞秀蓮的話音:「我給你帶來葛袍一件,布鞋兩雙,留在枕底,大哥明日回屋,自去試試。」
李慕白:「多謝大妹,這又夠我穿上十年了。」
玉嬌龍感到心裡一酸,隨著又不禁有些憤怨起來,暗暗嘟嚷道:「真是自作自受,何苦如此暗飲苦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