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木呆呆地望著香姑,他的心有如沉入一罈蜜蜜的酒裡。
他二人就這樣默默地對望著。兩年多來彼此積在心裡的許多知心話,卻一句也沒有說,可又像都說了,又像都用不著再說了。
樂極常能生憂,哈里木那閃閃發亮的眼光也慢慢黯然下來,他略略帶怯地問道:「讓你隨我回西疆,玉小姐能作主嗎?」
香姑向他投來溫慰的一笑,說:「能作主的。」
哈里木還是不放心地:「她難道連玉大人那裡也不去稟告……聲?」
香姑:「她當然要去稟告的。不過,玉大人準定會答應讓我走的。」
哈里木:「你真拿得準?」
香姑點點頭:「玉大人把我看成是小姐的翅膀了,我如走得遠遠的,正中他心意。」
哈里木不解香姑這番話,正想再問問,玉嬌龍回到亭裡來了。她對哈里木說道:「香姑隨你回西疆的事,我已請少夫人轉稟了老大人,他老人家亦已恩允了。少夫人要你就在京城把香姑娶了再走,這樣上路更方便些。不知你意如何?」
哈里木真是喜出望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漲紅著臉,竟答不出話來。
玉嬌龍似早已熟籌在心,又說道:「府外就是虎幄街,南端有家‘四海春’客棧,掌櫃劉泰保的妻子蔡么妹,去過西疆,還認識達美,她和香姑也很要好。你可住到‘四海春’去,請他們夫妻幫忙料理一切,儘快安排好,我這裡擇個吉期,就把香姑送來。」
接著,玉嬌龍又關照了一番,便叫香姑把哈里木送回客房去了。
香姑要出嫁並回西疆的事,府裡的人很快都知道了。那些平時和香姑要好的僕婢,免不了都來向她道喜,送她一些禮物。鸞英少奶奶亦送來紋銀百兩和一些首飾布匹。樓下的冬梅、秋菊,各把自己平時積存下來的幾件值錢簪釵之類的東西,取出送給香姑,還陪著她說了許多惜別話,流了不少又似傷離又似自傷的眼淚。
第二天,鸞英就把請人選擇的吉期送到玉嬌龍房裡來了。鸞英對玉嬌龍說道:「這上半月只有後天逢吉,日子是迫促了些,不過,父親說:這樣也好,那千總還有公事在身。」
玉嬌龍只是漠然地聽著,臉上既無喜色,也無悲意,鸞英反而替她感到難過起來,不禁說道:「妹妹,香姑一直在你身邊,和你形影不離,你真捨得她離去?」
玉嬌龍:「這姑娘也命苦,我總不能老把她留在我的身邊,總不能讓她給我殉葬啊!」
鸞英見玉嬌龍竟說出這樣不吉利的話來,心裡雖感到有些不悅,但體諒她可能是心境不好,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晚上,香姑到玉嬌龍房裡未了。玉嬌龍見她滿面淚痕,把她拉到身前,邊為她抹去餘淚,邊低聲對她說道:「好妹妹,別難過,我和你總要分手的,這樣一來,我就再無牽掛了。」
香姑熱烈地說:「哈里木已有了個好主意,一定可保得羅大哥平安回到西疆去,你是前進一步自然寬,到了西疆便自由自在了,你和我們一道去吧。」
玉嬌龍注視了香姑一會,她好像已經洞察了一切似的說道:「哈里木的主意,我已猜到了。你是玉府的人,你嫁給‘千總’的事,衙署的人很快就會知道的。這事,你和哈里木再好好商量商量,不要弄巧成拙,千萬小心行事。」
香姑想了一想,覺得小姐想得更周到、更細緻,但她也拿不定主意,焦慮不安地問道:「你說該咋辦才妥當?」
玉嬌龍好似早已深思熟慮過了,不忙不迫地說道:「眼前風聲正緊,到處是田項的耳目,操之過急,易招眼舊子一久,就會松馳下來,混過關也就容易了。你和哈里木不妨各自先回去。」
香姑點點頭,又急切地問道:「你呢?」
玉嬌龍:「好妹妹,別再掛惦我,就當我已經不在這人世上了。」
香姑心裡一陣悲酸,不禁又抽泣起來。她嗚咽著說道:「哪能不掛惦啊!我會天天想念你,我會被想念析磨死的。」
玉嬌龍擁著悲泣的香姑,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天,香姑出嫁的吉日已到。哈里木在劉泰保和蔡么妹的張羅下,把喜事辦得熱熱鬧鬧。「四海春」客棧門前張燈結綵,蔡么妹過去住的那間西屋成了哈里木和香姑的新房。香姑上轎前,依禮拜辭了玉大人、玉少老爺和玉少奶奶,當她拜辭玉小姐時,跪在地下抱住玉小姐的雙腿,悲傷得泣不成聲,竟不肯起來。
玉嬌龍強忍住淚水,俯下身去,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好妹妹,別這樣。你回西疆前再來看看我,我還有話對你說。」
香姑在玉嬌龍的再三勸慰下,這才起身上轎出府去了。
過了三天,香姑就要隨哈里木動身回西疆,到府辭行來了。
她在玉嬌龍房裡整整呆了一天,兩人相依竊竊私語,真是說不盡的心頭話,道不盡的離別情。眼看天色已晚,香姑也該走了。臨分手時,玉嬌龍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交給香姑,以一種充滿了無限信任而又充滿著感傷的神情對她說道:「好妹妹,請記住我這最後對你的囑託:府裡所遭的種種不幸,都是由我而起,我已置生死於度外,決心去贖償我對玉門所負的罪疚。這包裹裡是我積存的全部傢俬,你把它帶到西疆去……或許,我們後會有期,……好妹妹,多保重!」
香姑望著玉小姐慘然的面容,雙手接過包裹,跪倒在地,虔誠地說道:「願老天保佑小姐重回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