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2頁,共2頁

玉嬌龍坐在轎裡,由震撼到悲痛,又由悲痛到沉思,她把自己兩年多來的所行所為,仔細反省一遍,她又陷入一片茫然與迷惘之中。她感到自己在玉府堂前是罪孽深重,是不孝子孫,但她又感到自己清白無暇,無愧於心。對於羅小虎,心裡則又是怨他,又是恨他;怨來恨去,她揪心的還是他的安危。只要一想到他自己的心裡總是被攪得一團煩亂,接著便是一陣無法禁鎖的神馳。玉嬌龍想起昨天在元君娘娘神像面前所許的誓願:但求保佑父親病癒;但求保估羅小虎平安,願減自己十年之壽。這時,她在轎裡重新設誓:自己寧願粉身碎骨,但求挽回玉門清譽,但求保得羅小虎平安。玉嬌龍耳邊又響起道長和梁巢父的那些話來:「只需從那崖邊一躍而下,便一切悲歡煩愁都解脫了!」

「一塵道長就藉此飛昇仙去……」她眼前又出現了那峭削千仞的懸崖和幽深莫測的山谷。

她從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呼喚:「只有這條路了!」同時從她眼裡滾下了兩顆滾燙的眼淚。

回府以後,玉嬌龍反而顯得比平時平靜多了。就從她進香回來的那天起,她又恢復了每天傍晚獨自到花園裡去散步的習慣。儘管玉府裡仍然籠罩著一片不祥的陰霾,哥哥玉璣總是避著不願見她,鸞英嫂嫂也經常愁苦著臉,臥病在床的父親每當她去問安時還是掉過頭去不肯望她一眼,可玉嬌龍似已習以為常,不再難堪在意了。

轉眼已是二月初間,地上的積雪已經融化,枝頭上又開始冒出綠芽,吹來的風已帶有微微的暖意,春天又到來了。

一天下午,玉嬌龍帶著香姑在花園亭子裡閒坐,忽見鸞英房裡的丫環向亭裡走來,手裡捧著一張貂皮,貂皮上放著一個木盆。那丫環上得亭來,給玉小姐請過安,稟告來意說:「老太爺原在西疆的舊部、烏蘇游擊肖準派標下千總進京公幹,要他順便給老太爺請安來了。那位千總還說他還受烏蘇一牧民之託,順便給香姑捎來這兩件東西。少奶奶特叫我送了過來。」

香姑一見到那兩件東西,臉色頓時發白起來。她忙接了過來,放在石桌上面,用微微顫抖的手抽開木盒,見裡面裝著的乃是一隻銀鐲。香姑對著銀鐲竟像呆了似的,愣著不動了。就在這一瞬之間,三年多前的一段情景又在香姑眼前閃現:……一個冬天的夜晚,父親病在床上,房裡沒有一簍馬糞和一捆柴火,香姑凍得發抖,蠟縮在牆角。哈里木騎著大紅馬來了。

送來了一袋麥粉和幾張羊皮。他把一張羊皮給香姑披在身上,半寬慰半逗樂地對她說:「先披上這羊皮,等我打了貂,再給你送張貂皮來。」香姑打從身上到心裡又才感到了一絲兒暖意……

……一個陰沉的早晨,母親病在床上,已經快嚥氣了。香姑伏在母親身旁啼哭。哈里木騎著大黑馬來了,送來了一些銀兩和草藥。母親掙扎著把戴在自己手上的一隻銀鐲取下遞給他,指著自己對他說:「代我替香姑好好儲存,一切都拜託你了。」……

香姑眼前這隻銀鐲,就是母親臨死前交給哈里木的那隻銀鐲;這貂皮也是哈里木曾說過要給她送來的貂皮。哈里木怎會和軍營裡的人打交道?這千總究竟是誰?香姑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了。

玉嬌龍凝視香姑片刻,回頭問那丫環道:「你可見到那位千總?是怎樣一個人物?」

丫環道:「少奶奶見那千總時,我正好在旁侍候。那千總個子不大;長得很壯實,很是少年英俊。」

香姑一聽:立即張大了眼睛,氣也喘急起來。

玉嬌龍:「那千總可已出府?」

丫環:「少奶奶把他留在府裡了。現在客舍休息,」玉嬌龍:「你去把他帶來見我。

我想問問烏蘇近來的情況。「丫環遵命返身走出後園去了。

玉嬌龍含笑望著香姑,柔聲說道:「香姑,我料準是哈里木來了。你想對他說些什麼呢?」

香姑滿懷感激地看了玉嬌龍一眼,埋下頭去摸弄著衣角,腮邊泛起了紅霞。

玉嬌龍充滿感慨而又深情地說道:「我答應過你,說要送你回西疆去,我正發著愁,這一下真是天從人願了。」

香姑抬起頭來,急切而又帶著含淚的音調說:「我要你和我們一起去。這京城還有甚值得你留戀的!我看它真是你無邊的苦海啊!」

玉嬌龍悽然一笑說:「我已不能和你去了。這苦海也有盡頭,我也快到岸了。」

就在這時,那丫環帶著一位身穿醬紅戰袍、束腰箭袖的少年騎尉進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