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著玉嬌龍前來的老家院,早已候在殿上,他見玉小姐到來,便忙上前點燃香燭;玉嬌龍站在神像面前,仰視肅立片刻,然後虔誠下拜,默默地禱告著:「願娘娘聖靈保佑:保佑我父親病體早愈,百年長壽;保佑玉門遭遇的風波早息;保佑羅小虎遇難呈祥,逢凶化吉;保佑……保佑半天雲改邪歸正,早成正果,福祿綿綿。願娘娘垂念嬌龍一片孝心、痴情,開恩成全,嬌龍願減十年之壽。」玉嬌龍默禱已畢,又拜了兩拜,才站起身來,命家院去告知主持道長,她去到玉母靈柩前祭奠。道長聞說,這才知她原來卻是玉府千金,慌了手腳,趕忙來至殿前恭恭敬敬地將玉嬌龍迎入丹房就坐,一面忙命人沏茶,一面又忙命香火去後殿安排一切。
玉嬌龍趁在丹房小憩時,問了道長一些有關進香以及山上、廟裡的情況。道長興致勃勃地一一說來,狀年年香火之盛貌,誇元君娘娘之靈應,說得色舞眉飛,滔滔不絕。
玉嬌龍一邊聽著,一邊舉目向四壁望去。正環顧間,東壁上掛的一幅水墨人像畫忽然映入她的眼簾。玉嬌龍注目一看,只見那畫中人像,乃一道人,長眉鳳目,大袖寬袍,三綹長鬚飄拂胸前,更加顯得道骨仙鳳,神情清逸。玉嬌龍乍一入眼,還以為是呂洞賓畫像,但觀那道人背上無劍,不覺犯起疑來,便指著畫像問道長道:「這畫像是誰?」道長肅然答道:「這是早年廟裡主持道人、先師一塵道人,已於四十年前飛昇仙去了。」
玉嬌龍驚奇地問道:「怎的‘飛昇仙去’?」
道長說道:「四十年前的三月初間,上山進香的人盛況空前,把廟壩茶棚都擠滿了。
初五那天,一塵先師剛領著我們做完道場,他忽然對我們說道:「我修煉一生,現已年過七旬,本當尸解去了,可就是掙不脫這塊臭皮囊,以致羈遲至今,尚不得去。趁今日進香人多,我已決意捨身而去,爾等可召集進香居士們到廟後崖邊一送,也是一番緣法。‘一塵先師說了這番話後,便去更衣。
我當時年紀尚輕,不解他意欲何為,只好遵命周知進香居士們同到廟後崖邊等候。
不一會,一塵先師換了一身杏黃袍,來到崖邊,對著眾居士一稽首,返身一縱,便跳到崖下去了。「香姑在旁聽得呆了,不禁插口問道:」那麼高的懸崖,老道長豈不摔得粉身碎骨!「道長不悅地看了香姑一眼,說道:」一塵道長是藉此飛昇仙去,哪能如此。「接著他又說道:」當時進香的居上中還有不少人看到他腳踏祥雲,從崖谷中冉冉升起,直上雲霄;有人還聽到天空中奏起仙樂。自那以後,每年三月初五,上山進香的人特多。「
香姑半信半疑地望著玉嬌龍,玉嬌龍卻凝視著那幅畫像在默默沉思,她眼前正閃現著老道長縱身下崖的情景,耳邊也不斷響起道長適才所說的「本當尸解去了」的那句話來。
正在這時,香火進房來說:「一切均已準備停當,只等玉小姐前去祭奠了。」
玉嬌龍站起身來,由道長陪同著向後殿走去。
玉夫人的靈柩停放在後殿旁邊的一間偏殿裡。黑漆的巨大香杉棺木,停放在一座石臺上,棺木前懸垂著厚厚的黑幔,幔前設有香桌,桌上供有玉夫人的靈位;香桌旁點了一盞長明燈,這間偏殿由於長年關鎖著,平時除香火去上油外,很少開啟,因而殿裡充滿一股帶潮的油蠟味,使整座偏殿變得陰森森的。
玉嬌龍來到母親靈柩前,觸景生情,心裡不由一陣悽楚,便跪在母親靈柩前,哀哀痛哭起來,她想到母親對她的撫育之思,想到母親為她所受的折騰,又想到自身的種種不幸,以及眼前的處境,她更是痛定思痛,悲上加悲,直哭到淚下如雨,溼透襟衫。
香姑在旁,也陪著流了許多淚水。她直等小姐哭得夠了,才上前強著扶起她來,為她理髮整衣,半依半偎挽扶著她回到丹房裡。
玉嬌龍剛休息片刻,道長便命香火送來了幾盤素點。她在香姑的苦勸下,勉強吃了些兒,便由道長陪送著,去到廟後小樓上一間雅靜的客房裡休息去了。
這間客房不大,卻佈置得極為淡雅,鋪被用具也很精緻整潔。推開窗戶,可以眺望妙峰山群峰景色。玉嬌龍本已有些神倦,但她坐到窗前一望,見那一座座積雪未化的山峰,有如擎天玉柱,拔地挺立,秀偉無比;極目北望,但見山巒起伏連綿,莽莽疊疊,直入天際。遠遠萬重山中,隱隱現出一帶,有似巨龍,蜿蜒西去,不見首尾,雄奇已極。
玉嬌龍不禁驚呼道:「看,長城!」
香姑聞聲,也湊過身來,順著玉嬌龍手捐望去,她看著看著,不禁自語般地說道:「沿著長城西去,走到盡頭,大概離西疆也不遠了。」香姑語畢,不免有些悵然起來,玉嬌龍也默默無語了。
玉嬌龍和香姑就這樣默默地望著長城,彼此依偎著,神馳,嚮往,繫念,沉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直至玉嬌龍似覺有個身影在窗下晃動時,她才俯下頭來,一看,原來是蔡么妹正站在牆外的一株大樹下向她招手。玉嬌龍忙向她點頭示意,隨即帶著香姑走出廟來,又隨著蔡么妹一道向廟後樹林中走去。
路上,蔡么妹有意無意地對香姑說道:「那位沈大爺興許是他私自進香還願才上山來的。適才你劉哥還見他獨自坐在壩角茶棚裡,你和玉小姐進廟後,他又一瘸一瘸地下山去了。」
玉嬌龍不等香姑答話,卻突然問道:「我想見見梁大爺的事,你可對他說過了?」
蔡么妹:「已告知他了。開始他不肯見你,後來……後來我和泰保再三勸說,他才答應了。我已和他約定,就在林子那面的崖邊等你。不過……」
玉嬌龍:「不過什麼?」
蔡么妹:「不過,他說,見了你後,他便要下山另奔他鄉去了。」
玉嬌龍感到微微一震,立即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浸進心頭。
是苦是甜,是酸是澀,她也弄不清楚。只感到在羞愧中又是一陣肅悚。她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