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忙伸手去抓靈牌,不想玉嬌龍眼急手快,一閃身,早將靈牌抱在懷裡。魯老夫人正想來奪,玉嬌龍抽身退到桌旁,挑起柳眉,雙目炯炯,冷然說道:「嬌龍母死不過半年,還能不容我略盡孝道!」
僕婢們見情勢緊追,惟恐鬧出事來,忙上前攔住魯老夫人,帶求帶懇,又勸又拉,好不容易才把魯老夫人勸阻下來。魯老夫人離房時,指著玉嬌龍咬牙切齒地說道:「好,你既要當孝女,我就成全你!」
從此,每日給玉嬌龍送來的三餐菜飯,盡是粗蔬糙食,看不到了一點油葷,甚至連晚上點燈用油,也都不再供給。玉嬌龍過著比奴僕還不如的日子。
這樣一連過了半月,玉嬌龍雖仍安之若素,不聲不響,但卻一天天消瘦下去。香姑早積了一腔憤慨,可也奈何不得,只在心裡暗暗著急。一日黃昏,玉嬌龍剛剛掩下經卷,香姑滿面怒容,兩眼含淚,氣沖沖地跑進房來,一頭伏到桌上,嚶嚶啜泣起來。玉嬌龍上前問她,香姑邊哭邊訴,這才道出原委:原來香姑眼見小姐一天天清瘦下去,十分著急,想尋個機會,揹著她悄悄溜出府去,在附近街上給實來一些糕點,讓她受用受用,也好撐持下去。
不料剛剛跨出府門,便被看門人截住,聲稱奉了魯老夫人之命,不准她主僕二人出府,強行將她拉回府門。幾個家院也聞聲上前,對她大加斥罵,甚至惡言毒語,傷及玉門。玉嬌龍聽後,只見她將嘴唇緊咬,眼中突然閃射出一道冷冷逼人的光亮。香姑立即看出,積壓在小姐心頭的怒火已被點燃,就只等她如何行動了。頓時間,香姑把剛剛所受的委屈和一肚子的傷心全都散去,只感到一陣莫名的驚喜和興奮。她緊緊盯著玉嬌龍的舉止和神色,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房中,凝神專注,不過頃刻之間,她眼裡閃起的光很快又暗淡下去,臉上又恢復了漠然的平靜。香姑頹喪萬分,她感到絕望了,傷心地說:「魯家明明是存心要困死我二人,你就甘願讓他們擺佈?」
玉嬌龍默不吭聲。
香姑突又惱忿起來:「這簡直是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魯家手段也太毒,難怪她要斷子絕孫!」
玉嬌龍:「香姑,說話得有個分寸,哪能這樣咒罵!」
香姑:「他們做都做得,我就說都說不得!你要守禮,你守禮去,我可不管。」
玉嬌龍:「禮是要守的。這事與你無關,咎由我取,累你一同受罪,我心也時感不安,要怨,你就怨我好了。」
香姑聽玉嬌龍這麼一說,心也軟了下來。只是她還弄不明白,小姐為何能忍下這等欺侮?又何以能甘心於這樣的折磨?她更為不解的是:玉魯兩家被弄成這般境地,明明是錯在玉大人、魯翰林和魯老夫人,小姐偏要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拉,真不知她究竟錯在何處?難道當兒女的也象奴婢一樣,捱了板子還要叩頭謝打不成。香姑默默轉了轉念頭,又說道:「小姐也不要為我不安,我陪你來,就是來陪你受罪的。但我卻沒想到還要來陪你受這麼多窩囊氣!我一心一意跟隨你,就是為的不受氣。想起幾個月前跟隨春你闖州過縣的那些日子,你怕過誰來?你受過誰的氣?才幾個月,你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真叫我傷心。而今落在這生不生死不死的境地,明明錯不在你,你卻總把錯往自己身上拉,我就是不懂,就是怨你!」香姑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近情近理。
一字一句都如石投井底,在玉嬌龍的心中激起陣陣浪波。
玉嬌龍微微嘆息一聲,移過身來,拉住香姑的手悽然說道:「香姑,你不知道,這是天譴難違,我只有逆來順受。一切憂患都是由我而來,高老師的不辭而去,蔡九之死,高師孃的……失蹤,老夫人的病逝……以至魯翰林的夭折……我都難辭其咎,我不是怕誰,而是在順天由命。但願菩薩保佑,把災難降我一身,不再累及父兄,願已足矣。」
香姑真沒想到小姐會說出這番話來,她感到驚異不已。房裡雖已因天晚而暗得看不清面目,可她仍睜大了眼望著她。她心想:「小姐怎的變成了這等心性?」她對小姐所說的這番話,仍是聽得似懂非懂,特別是高老師的出走和蔡爺之死,關她何事?
她談起他們為何顯得那樣傷心?香姑簡直如墜五里霧中。她不以為然地說道:「若是別的女人落到這般境地,也只有由命了。可你不是平常之輩,你有那麼好的本領,可以象男兒漢大丈夫那樣闖南走北,誰也奈你不何。人們常說‘退後一步自然寬’,你已無路可退,你是‘進前一步自然寬’,你只須橫下心來,跨出一步,就萬事大吉了,何苦再受這樣的罪!」
玉嬌龍:「苦難總會有個盡頭,熬熬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