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每次談到夜宿山林和過草地的時候,就變得神情恍惚,話語含糊,依小的看,小姐果真失落魂魄,也是失落在山林中和草地裡,不會是失落在沙漠上。「玉夫人說:」明日叫人到寺廟裡去進進香,許幾部經的願,求菩薩保佑,就會好的。「
玉嬌龍和玉夫人居住的後院旁邊有道矮矮的粉牆,通過圓門,便是一座很大的花園。
園內碎石鋪路,路旁砌立石山,迴環曲折,頗有情致。花園西角建有長樓一座,登樓憑欄眺望,可以遠望天山,皚皚蒼蒼,橫綿無盡,園外古道沿著河岸一直向西漫漫延去。
這座長樓乃是當地官員為來使、遷客迎風餞別的地方,一年不過熱鬧幾番,平時卻人跡罕至。因此,樓上是雀糞汙欄,樓下是荒草沒徑,整個花園顯得格外幽靜索寞。
玉嬌龍卻非常喜愛這座花園,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獨自去到花園深處留連許久。好幾次香姑要陪她去,她都推說心煩喜靜,把香姑留在院內。
過了一月,一天,玉帥借到昌吉巡營之機趕到迪化來了。玉帥一是為來看望多年不見的內兄黃巡按;二是來看看玉夫人母女。玉帥一到,驛館內上上下下自然有一番忙亂和鬧熱。好在玉帥此來並非公出,迪化城內都統、州官以及各營校尉,一律不曾知照,黃大人亦只在驛館內設家宴相待。晚間,宴設內院廳堂,黃無賜和玉大成並坐首位,玉母與玉嬌龍坐在兩旁。一番話舊之後,又談起馬賊事來。玉帥說,已有確報:馬賊因前番襲擊官眷,引起內訌,半天雲已畏剿離巢,群賊已散,只有二十來騎,由一年輕頭目率領竄逃至蒙古去了。
黃天賜撫杯沉吟,問道:「探報果確?」
玉大成答道:「游擊肖準從回部頭人格桑處探來。據格桑說,他的手下人十日前曾在石河子附近見到過半天雲,還和他說過話來,探他口風,他說有事要進關去。肖準曾兩次和半天雲交鋒。十分悍練,所報可信。」
玉嬌龍只在一旁默默聽著。開始她聽父親所談「確報」,不禁暗暗發笑;後又聽父親談到探報來由,心裡又不禁緊促起來。
黃天賜說:「從權宜計,寧可信其實;從久安計,寧可疑其真。賢妹弟以為如何?」
說完,二人相視大笑,然後舉杯一飲而盡。
玉大成胸有成竹地說:「西疆地廣人稀,欲獲羅賊,有如大海撈針,實為不易;我已傳令東路失卡,取下榜文,撤去巡哨,放他進關,使西疆馬賊群龍無首,不再蟻聚;羅賊如虎失牙爪,其勢自孤,如此,則剿、擒也就兩易了。」
黃天賜聽罷,不禁擊桌稱讚說:「十年不見,賢妹弟老謀深算竟神奇至此!真乃西疆之福。聖上面前,我自會奏聞。馬賊之事,就不必再議了。」
於是,二人轉過話題,又談了些京中故舊遷降浮沉之事,相對感慨萬端。玉大成飲了數懷,繼又談起邊塞軍務以及十年來的戎馬生活,不覺激昂起來,說:「我從昌吉來迪化途中,馬背上口占一絕,念你聽聽,請予指正。」
「夜夜胡前刁斗寒,朝朝營帳對天山。十年邊塞無烽火,投筆班侯老戍邊。」
黃天賜不住點頭讚賞道:「氣勢雄渾,韻節自如,慨而不悲,確是絕唱。賢妹弟真不愧是儒將風雅。」
玉大成拈鬚一笑,並未答話,似有所思。
玉嬌龍已從父親的詩句裡察出他已有請調回京之意。她抬眼望著父親,見他兩鬢已斑,滿面風塵僕僕,似比月餘前又消瘦些了。至性之情使她心裡浮起一陣酸楚,同時感到一種莫名的煩亂。
黃天賜舉懷欲飲未飲,慨然說:「邊地苦寒,且多悍戾之氣,既不利於身,又不利於性。賢妹弟無妨上表陳情,求調回京。我回京後,亦可從中斡旋,助你一臂之力。」
玉大成舉杯說:「我意已決,一切都託仰仁兄了。」
宴飲直至二更才散。玉大成把黃天賜送出廳堂後,回身又和玉母敘了幾句家常。然後,他把玉嬌龍叫到面前,帶有探詢的口氣問道:「高先生離開迪化時可曾發生過什麼變故?可曾和你說過什麼來?」
玉嬌龍心裡一動,說:「禿面之事,女兒一概不知,高老師亦未和女兒說過什麼。」
玉帥拈鬚俯首,在廳內踱來踱去。
玉母不安地問道:「高先生出了甚事?」
玉帥說:「高先生回烏蘇後,神情沮喪,我以為他是為沙漠遇賊之事愧疚於懷,只撫慰了他幾句,便忙軍務去了。不料過了兩天,等我從城外練軍回府,才知他已隻身離去。臨走時給我留下一書,大意說感我厚恩,尚未圖報,他因倦於萍漂,遁跡深山去了。
並說將高師孃託我,望我收留照拂,他當結草以報。我看先生為人誠信磊落,似非動萌出世之念的人,此番不告而去,其中定有緣故,只是百思不解。「玉嬌龍聽到這個訊息,心中已明白幾分。她知道高老師的出走,多半是由自己的任性使氣所致。她想起那天的負氣衝撞,含有敵意的逼問和暗射;同時,她又想起高老師平時諄諄的教誨和辛勞的傳授,她感到深深的悔愧和負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