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正在好奇地打量那兩顆掛在鬍鬚上的淚珠,分不出它們是出於剛才的悲,還是出於現在的笑,正覺得好玩,忽又聽到半天雲這樣一說,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
不過,她心裡倒已決定:即是在父親面前無須隱瞞自己的行為,也不應該讓這樣一個人去投案。她為什麼會在心裡作出這樣的決定,她自己也不明白,只覺得要這樣作才合適。
於是,她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用一種莊重的但卻是溫和的聲音說:「你有仇復仇,這是道義所許;劫隊殺官,實乃王法不容,人總要向善才是。」
半天雲的神情也嚴肅了,說:「什麼王法不王法,那只是老爺們手裡的一把刀!你知道那些爛心肺的財貨是怎樣得來的嗎?你知道那些紅纓帽是怎樣追剿我的嗎?」半天雲說著說著,眼裡燃起了火,鬍子也抖動起來。但只短短一霎時,他很快又平靜下來,一字一板地說:「你和我不一樣,許多事你不懂,我說的你也聽不進去。」
玉嬌龍感到有如受了奚落,衝著問:「什麼不一樣?」
「想的不一樣!」
「什麼事不懂?」
「侯門外的事你都不懂。」
「什麼聽不進去?」
「不順意的話都聽不進去。」
玉嬌龍真沒想到,眼前這個相貌猙獰得像鍾馗的人,竟能說出這樣一通話來。她想爭辯也無從爭辯,想斥他幾句又斥不出口,只含嗔帶怒地說:「量你一個馬賊,又能懂得什麼?」
半天雲沒有一點怒意,只動了動嘴邊的鬍鬚,眼裡又露出了一種她熟悉的嘲謔的神色。
玉嬌龍似乎覺得自己這下才真敗了,立即又說:「投案的事就作罷,只要你答應一件:我父帥在西疆一日你就不得鬧事!」
半天雲正猶豫間,哈里木一步站了出來,說:「我來替大哥代允。這就一言為定!」
玉嬌龍不答理,只緊緊地盯著半天雲。
半天雲又過了片刻,才從鬍鬚裡悶出一聲:「一言為定。」說完便轉過身去,向大夥說了聲:「弟兄們,該歇歇去啦!」
馬賊們紛紛散開,三三兩兩跟隨著一支火把向右邊樹林裡走了。一會,人影、火光都隱沒到樹林深處去了。草坪上,除了只剩下三堆已快燃盡的篝火外,什麼也沒有了。
四野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靜得使人毛骨悚然,一瞬間以前,這兒還是熱氣騰騰,人聲雜嚷,一霎時竟變得萬籟俱寂,人跡全無,只留下玉嬌龍一人,孤零零地立在殘火餘光裡。她這時才又想起,自己身邊的馬已不見了,手中的劍亦已斷,她茫然四顧,前是懸崖,後面是峭壁,兩旁是陰森森的樹林,使她更加感到無所憑依,一顆收縮緊了的心,懸起來,又沉下去……她想,要是這時身邊有個伴,哪管是一條狗甚至是一隻貓也好。
玉嬌龍正感到萬分驚怖的時候,忽然又看到右邊樹林中隱隱有火光出現。火光漸漸向草坪移來,當火把出了樹林時,她這才看清了:有兩人向她走來。前面那人,個兒不高,右手高舉火把,左手腋下還挾了一大卷東西;後面那人,個子纖細,右手提罐,左手端個瓦缽。等兩人走到她面前時,玉嬌龍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對這兩個陌生人一時間竟感到如此親切,差點搶步迎了上去。但很快地,一種長期在侯門習慣的尊嚴,馬上又回到她心頭,她只肅然地站在那兒,顯出凜不可犯的神氣注視著二人。
前面那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白裡透紅的臉蛋上,長有許多絨絨的細毛;一雙大而黑亮的眼裡,還帶有幾分稚氣。後面那人,年紀稍大一些,身材纖瘦,低著頭,緊閉著嘴,顯得有些不大自在。
玉嬌龍把二人打量一番後,問道:「你二人來幹什麼?」
「給小姐送吃的與帳篷來的。」那帶稚氣的少年說。隨著,那瘦個子少年使將一罐馬奶和一缽食物放在地上。玉嬌龍瞟眼一看,見瓦缽內盛著一臠烤羊肉和幾個烙餅,羊肉旁還擺著一把雪亮的小刀。玉嬌龍看到那把刀,卻比那些食物還更使她眼熱,心裡頓時便感到踏實多了。她想:要是剛才自己身邊哪伯只有這樣一把小刀,也不致那樣擔心受怕了。她又看看那羊肉和餅,鼻裡也嗅到了那噴噴的香氣,這才想起自己差不多已有一天未吃東西,也真想吃點什麼了。但一轉念間,立即又想起父親曾說「君子不食盜食,不飲盜泉」的話來。這些東西決不能吃!「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決不能吃啊!她甚至想一腳把瓦缽踢翻,但想到那把刀,她又忍住了。
玉嬌龍在那兒想著這一切,兩個少年已在她身旁把一頂小巧的帳篷搭好了。篷頂篷幔是油綢做成,帳內鋪了張厚厚的牛皮,還放有一床厚厚的毛毯。
兩個少年把一切收拾停當後,正準備離去,王嬌龍忙叫住他倆,等二人轉過身來,她又無話可說了。
帶稚氣的少年問:「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玉嬌龍:「哦,沒什麼。」
「那,我們走了。」
「站住!是……是誰叫你們來的?」
「是羅大哥叫我們來的。」
玉嬌龍口不從心地說:「把這些東西端回去,我不吃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