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天先認真地回答大兒子的問題:「這個我要問你孃親商量才成。」再駁斥小兒子道:「盡道聽途說,有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會去做通房丫頭,即使是庶出,再不濟也是個妾。」午哥幫腔道:「他沒說錯,李蛐蛐就是這般講的。說起來那小娘子同我們還是本家呢,也姓程。」「也姓程?」程慕天一個激靈,「叫甚麼?」
午哥同辰哥齊齊搖頭:「不知,今日才去李家呢,李蛐蛐也只是早上偷偷聽到了幾句。」
程慕天心中生起不好的預感,將他們趕去書院,欲上李家瞧瞧。小圓自門外走進來,道:「她們就住在我姨娘的樓房裡,我使人去打聽打聽。」程慕天點頭道:「趕緊去,若真是四娘子,就將她帶回來。」小圓應了,將他送到門口,又喚過阿繡,將李家之事大略講與她聽,派她去樓房打探訊息。
阿繡領命而去,尋到丁姨娘問道:「四娘子何在?」丁姨娘正在繡程四孃的嫁衣,聞言笑成一朵花兒:「跟著鄭娘子去李家見夫人了。」
真是去李家了,阿繡心內一涼,忙問:「何時去的?」丁姨娘答了個「早上。」阿繡奪下她手裡的繡繃子,急道:「你還知道早上去的?這都下午了,人還沒回來,你這做生母的,不曉得著急?」丁姨娘認定她這是嫉妒,罵道:「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們過得好,四娘子沒回來,定是李家夫人喜歡她,留她吃飯。」阿繡從未見過這般糊塗的人,一口氣憋在胸口,回罵道:「你當著這許多年的妾,還沒弄明白妾的身份?一個通房丫頭而已,有同李夫人同桌吃飯的命?服侍她吃飯還差不多。」
丁姨娘笑起來:「就曉得你們是妒忌,四娘子是去做正房夫人,不是通房丫頭。」
阿繡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又將屋子裡的陳設看了看,問道:「你替她備齊嫁妝了?」丁姨娘道:「李家有錢,不稀罕嫁妝,別以為誰都同你們似的。」阿繡天生就是爆脾氣,忍她這樣長時間已屬難得,聽了這般無理的話,哪裡還忍得,上前「啪、啪」兩下,巴掌扇得無比的利落。
她的速度太快,丁姨娘愣了幾秒才覺出疼,尖厲叫道:「我已不是你家的妾,你打不得我。」阿繡笑道:「哪個說的,若我沒記錯,你的賣身契還在我們少夫人手裡罷?」丁姨娘驚得連退兩步,後背死死抵在牆壁上,她這些日子當家作主慣了,竟忘了被趕出來,和獲得自由身,完全是兩碼事。
這時左鄰右舍聽到動靜,都上樓圍了過來,站在走廊上瞧熱鬧。阿繡可不怕人圍觀,上前拉扯丁姨娘道:「還不跟我回去領罪。」丁姨娘哪裡肯動身,死命摳住身旁的門板,不讓阿繡拉動她。
鄭嫂子的閨女也在人群中,她曉得自家還要靠丁姨娘賺錢,便向阿繡道:「你這嫂子不講道理,既是把人家趕出來了,又拉回去作甚?」阿繡道:「若不是她以下犯上,你以為我願意來拉她?又不是甚麼好差事。」
鄭嫂子的閨女駁她道:「這話更沒道理,這姨娘住在這裡,通共沒出過幾回院子門,哪裡犯得到你們主子?」阿繡見她三番兩次來打岔,狠狠剜了她一眼,道:「你是哪家人,倒管起我家事來,我們四娘子是主子,她一個妾,竟敢偷著替她許下婚事,這還不叫以下犯上?」
妾不是人,不能養孩子,不能替孩子的婚事做主,這些道理,就是貧民也懂得,圍觀的人紛紛點頭,道:「確是做的不對,該回去領罪。」
鄭嫂子的閨女還要再爭辯,阿繡一把推開她,朝樓下喊道:「程福,還不趕緊帶人上來,記得拿繩子和抹布。」程福領著兩個小廝爬上樓來,將一塊破布塞進丁姨娘嘴裡,抱怨道:「一個妾而已,耽誤我們多少事。」兩個小廝也是不滿丁姨娘耽誤了他們的正經活兒,一個按住她,一個捆繩子,一會兒功夫就將她綁了個結結實實,扛在肩上下樓,扔進了車裡。
回到程府,阿繡擔心丁姨娘撒潑,乾脆沒解繩子,將個人肉粽子搬到了廳上。小圓見只有丁姨娘一個,程慕天又還沒回來,暗道一聲不好,一顆心猛得提溜起來。阿繡上前將丁姨娘私自為程四娘定親,卻被鄭嫂子欺騙的事講了出來,氣道:「上不得檯盤的妾,將自己賣了還要賣四娘子,少夫人須得好生敲打敲打她。」
小圓讓小丫頭去了丁姨娘口中的抹布,問她道:「阿繡講的可是真的?」丁姨娘心內驚慌不已,不曉得是鄭嫂子的話真,還是阿繡的話真,急道:「我要見四娘子。」
阿繡踢了她一腳,罵道:「四娘子被你賣到李家做通房丫頭去了,你上李家見去呀。」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哭聲,原來程四娘跟在程慕天身後邊回來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爬到小圓身前,抱住她的腿哭道:「嫂嫂救我。」阿繡和阿彩兩個一左一右拉開她,道:「四娘子定親之時怎麼沒想到來知會少夫人,這會子出了事,倒想起來了,咱們少夫人生來就是與你收拾爛攤子的?」
小圓見她衣衫整齊,料想她並不曾吃甚麼虧,就將她晾在了一旁,問程慕天道:「李家可曾刁難?」程慕天吃了口茶,答道:「不曾,到底是姻親。」他講這話時,面容十分平靜,小圓奇道:「你怎地不生氣?」程慕天笑道:「本來是氣的,但李家說了,看在咱們的面子上,就算做了通房丫頭,也會抬她為妾室。李家與我們家門家戶對,以她這樣的身份,去做個妾室又不委屈,我作甚麼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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