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西湖美景(下)

小圓再往小腳船上細瞧,那一身麻布袍子,戴麻布頭巾的,果真是楊家莊的楊老爺。//。qΒ\\她不禁奇道:「楊家莊不是窮得掀不開鍋了麼,看楊老爺身上穿的,也甚是寒酸,怎地還有錢招伎女?」

金九少雖然不認得楊老爺,但是卻瞭解男人,笑道:「那樣的下等伎女,召一個花不了幾多錢,只要家裡還過得去,出來逍遙快活會子又能何妨。」

小圓和他話不投機半句多,閉了嘴不言語,程慕天也是隻看風景不說話,幸好程大姐帶了幾個丫頭端著托盤進來開飯,才不至於冷了場。

程大姐知道辰哥愛吃甜食,特意準備了糖蒸茄,給午哥做的是一條蒸鰣魚,程慕天面前照例是一份盞蒸鵝。金九少笑話程慕天道:「你吃來吃去就愛這一樣,不嫌膩?」程慕天搖了搖頭:「學不來你見一樣愛一樣。」金九少討了個沒趣,端著一杯酒起身,走到窗前繼續看小腳船上的伎女,看了一時,突然叫道:「那個你們說的楊老爺,怎地和老鴇吵起來了?」他似乎對人家為伎女吵架很感興趣,酒杯子都沒放下就跑去船頭看熱鬧。

小圓和程慕天就坐在窗邊最好的位置,稍一側頭,也能瞧見外頭的情景,只見楊老爺所乘的小船旁邊,另停了一艘裝載伎女的船,那個老鴇看似剛剛跳到楊老爺船上,扯著他的衣衫不放,口中罵著:「窮鬼,你要贖銀姐做妾也不是不行,但錢不有少給。」

程慕天悄聲向小圓道:「姓楊的自從進山就沒再納妾,定是忍不住了。」小圓不解道:「他沒兒子,納個把妾也沒甚麼,只是買個良家女子不好麼,非要買伎女,家宅不寧呢。」程慕天指了指裝載伎女的那艘船,道:「他連妻女都養不活了,拿甚麼來買良家妾,只能將幾個鐵錢出來胡亂買個這樣隨水漂泊的便宜伎女。」

小腳船上的楊老爺到底還是顧著些面子,不願被老鴇一口一個窮鬼的叫喚,便多數了幾個錢出來打發了她,叫船家將船靠岸,拉著那個伎女上了一輛破破爛爛的車,大概是家去了。

小圓夾了一塊鰣魚挑魚刺,問程慕天道:「二郎,你說楊老爺會不會為這個妾擺酒?」程大姐給程四娘舀了一碗湯,接話道:「一個妓女而已,定是做了姬妾了事,怎麼會擺酒抬作正經妾室?」程慕天面露嘲諷,道:「看著罷,肯定會擺酒的,藉機收幾個禮金。」小圓正把挑好的魚肉往午哥碗裡放,聽見他這話,笑得手一抖,差點把魚肉甩到午哥身上去:「楊家在臨安又沒親戚又沒朋友,擺酒收禮金,那不是明擺著要敲詐我們幾個錢?」

程大姐也覺著好笑,道:「楊家人當初那船囂張,還敢調戲二郎的妾,沒想到如今落得個向你們借糧過活的下場。」她說完又悄聲問小圓:「當初那個妾呢,被你賣了?」小圓將筷子轉了一轉,沒有講實話,順著她道:「對,賣了,換了一口袋高粱呢。」程大姐愛這樣乾脆利落的手段,端起酒杯與她碰了一個。

小圓記起此行的另一目的,問她道:「大姐,你是幾歲開始學女工的?」程大姐想了想,答道:「大概六、七歲罷。」她看了看程四娘一眼:「四娘子該學著些了,不說織布裁衣,花兒總要會繡幾朵的,不然將來被婆家瞧不起。」

這話隱射了小圓,程慕天筷子重重一擱就要發話,小圓連忙丟了個眼色過去,悄聲道:「大姐向來是個有口無心的,與她置氣作甚麼。」說完又問程四姐:「可曉得城裡有哪位大嫂擅針線,我請回家去教導四娘子。」

程大姐笑道:「還用特特請人?你家不是有針線房麼,隨便拉個人來教教她便得。」小圓拍了拍腦袋:「瞧我這糊塗的,現成的師傅在家裡呢。」

他們邊吃邊看風景,不知不覺太陽落山,趕不回山裡去了,所幸早有預料,衣物都是帶齊了的,便別了金九少兩口子,拖家帶口地到城東別院歇下。

錢夫人去年在山中,經過小銅錢的那番苦勸,明曉了許多道理,這回見他們來,雖愛理不理,倒也沒找茌。仲郎見了新娘,自然是歡喜的,一頭扎到她懷裡不肯出來,小圓見了不免有些心酸,若錢夫人能早些醒事,把仲郎教好些,又怎會骨肉分離。

程四娘也是想念親孃,拎了包袱到丁姨娘房裡,將裡頭的糕餅糖果掏出來塞到她手裡,道:「姨娘,嫂嫂每日都給我發零嘴兒,我沒捨得吃完,捎來給你嚐嚐。」丁姨娘捧著零嘴兒看了看,突然抱著她哭了起來:「做妾苦呀,連閨女都不得留在身邊,四娘子以後一定要做個正室。」她哭了一氣,淚還未乾,又笑起來:「正室又如何,你嫡母還不是留不住兒子。」程四娘曉得好歹,辯解道:「那是哥哥嫂嫂擔心仲郎學壞,仲郎自從去了山上,規矩了許多,連字也勉強能認得幾個。」

丁姨娘拉著她的手瞧了瞧,白嫩嫩的,想來程慕天和小圓沒讓她受甚麼苦,她放下心來,問道:「你如今還是上午上學?那下午作甚麼?」程四娘答道:「以前下午陪嫂嫂閒話,再回房頑會子,不過往後要開始學針線了。」丁姨娘笑道:「你嫂嫂自己都不會拿針,怎麼教你?」程四娘答道:「家裡有針線房,針線娘子多著呢,姨娘無須操心。」丁姨娘有些發怔,閨女雖還是貼心,但這話聽著總覺得多了些生分,她慢慢地將程四孃的手摩挲了一陣子,道:「姨娘針線活兒做得不差哩,進山去教你罷。」

能和親孃住在一起,程四娘自然是願意的,當即欣喜道:「我去與嫂嫂講。」說著拉起丁姨娘,奔去尋小圓。

小圓聽明瞭她們的來意,好一會兒沒出聲,丁姨娘對待自己閨女,自是沒話說,但這並不等於她是個好對付的人,讓她進山,誰曉得日子久了,她會不會生出什麼么蛾子來。程四娘見嫂子只垂頭吃茶不作聲,明白了七八分,拉了拉丁姨娘的手,輕聲道:「姨娘,咱們走罷。」

小圓又一次感嘆,嫂子終究是替不了親孃,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就是她自己,也有許多的無奈呢,這一次,註定是要讓程四娘傷心了。

丁姨娘不肯走,在地上站得定定的,道:「少夫人,我針線上是好手哩,又會做飯,讓我去教四娘子,多好的事。」小圓不想理她,但當著程四孃的面,總要與她幾分面子,耐心解釋道:「我家有針線房,想必四娘子已和你提過了,至於廚下之事,我家廚娘也很多。」

丁姨娘辯道:「那些下人,哪裡會有生母教得好?」小圓心道,你當初若沒有設計過我,我如今也不會這般防著你。她還在想著如何能駁回丁姨娘的話,又能不傷著程四孃的面子,錢夫人已站在門口罵道:「妾是用來服侍正室的,不是去教導女兒的,再說你有女兒麼,程家兒女,都是在我的名下。我還好好活著呢,你竟當我是死人,要偷偷摸摸進山去?」

仲郎進山後,她本就覺得寂寞,如今見丁姨娘也要走,除了惱火,還有三分怕在裡頭,她越罵越生氣,喚來小銅錢,就要把丁姨娘朝柴房裡拖。

程四娘撲上去,抓住小銅錢的手,不許她動丁姨娘,錢夫人見人人都不聽她的話,親自走過去朝程四孃的胳膊上掐了幾把,罵道:「我看你在山裡學壞了,不如回來我教。」

丁姨娘挨不捱打,小圓懶得理會,但程四娘她卻是心疼的,忙命奶孃把她拉過來,捲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是青了幾塊,她不好說得錢夫人,只好站起身,欲領著程四娘回房。

程四娘卻不肯動,抱著她的腿苦苦哀求:「嫂嫂,救救我姨娘。」

丁姨娘自己不會奉承正室,小圓如何救得,這真叫她好生為難,無奈之下只得命人上去拉架,向錢夫人求道:「娘,與媳婦一回面子,且饒她一回罷。」

仲郎住在山上,仰仗哥嫂的日子還長著,錢夫人雖不情願,還是叫小銅錢鬆了手,但卻不肯留丁姨娘單獨在這裡,喚過她來扶住自己,一路罵,一路朝正房去了。

程四娘想到她在山上享福,生母卻在嫡母這裡受苦,不禁悲從中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搖籃裡的蕊娘本在熟睡,被她的哭聲嚇醒過來,哭鬧不休。程慕天從外頭箭一般衝進來,抱起蕊娘拍著哄著,眼睛朝屋裡一掃,盯住了程四娘,怒問:「哪個許你哭的?嚇壞了蕊娘,你擔待得起?」小圓見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偏心眼,瞪了他一眼,悄悄將方才的事情講與他聽,道:「丁姨娘想跟著咱們進山,我不願意,繼母也不許,她這才哭了。」程慕天有些不解:「丁姨娘有甚麼好的,四娘子竟想讓她跟去?」小圓笑道:「丁姨娘再怎麼不是,那也是四娘子的生母呀,她才七歲,自然是想同親孃在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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