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天暗自感嘆,到底是長子,看著糊塗,心裡比辰哥明白多了。他拍了拍午哥的肩膀,教導他道:「許個通房給她,不算甚麼大錯,你要曉得,妾室通房都只是個物件兒,命在你手裡攥著,翻不出天去。但這件事,你犯了個大錯,你曉得是哪裡?」
午哥的頭不敢抬起來,道:「我不該大意,讓她把玉佩偷了去。」程慕天搖頭:「這是錯,但她勾引你在前,你慌亂之下出了岔子,也不能全怨你。」午哥奇道:「那我錯在何處?」程慕天的臉色嚴肅了起來:「錯在知情不報。昨晚你若老實交代事情經過,怎會讓你娘擔驚受怕,還累得自己被關了一夜,生起病來?你若病出個好歹來,乃是大不孝。」
午哥跪下道:「兒子知錯了,請爹責罰。」
小圓並未走遠,貼在門外聽了個仔細,越聽越歡喜,推門進來道:「飯得了,午哥趕緊去吃飯。」
程慕天也並沒想要罰午哥,道:「你身子還虛著呢,餓倒了,還得煩你娘照料你。」午哥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與他和小圓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了。
小圓衝程慕天一笑:「太好了,我還真以為要多個兒媳呢。」程慕天道:「她算哪門子兒媳,莫要抬舉了她。」又問:「你打算如何處罰她,這樣的女孩子,不能留家裡。」小圓道:「那是自然,且不能送回泉州,咱們手裡不捏個楊家的軟肋,他們後是又要纏了來。」程慕天點頭道:「你看著辦罷,莫心軟。」
蕊娘舉著一支仿生花跑了進來,撲到小圓懷裡,道:「娘,我與你做的花兒,你瞧瞧喜不喜歡。」小圓笑道:「我閨女的心意,不瞧也是喜歡的。」她蹲下身子,好讓蕊娘幫她把花兒插到鬢間。程慕天吃醋道:「有了娘就忘了爹。」蕊娘連忙轉身朝外跑:「我與爹再做個去。」
小圓嗔道:「你別把她累著。」程慕天伸手:「那把你頭上的給我。」小圓扭身躲開,笑道:「休想。」程慕天也不追她,道:「那還是辛苦閨女再與我扎一支。」小圓笑話他道:「你是想簪一支閨女親手做的花兒,好出去顯擺顯擺?」程慕天紅了臉,上前欲撓她的胳肢窩,小圓叫著「學辰哥的招數,不知羞」,幾步躲了出去。
外頭站有下人,程慕天不敢追出來,小圓笑了一回,動身朝下人院子去。餘大嫂迎出來打起簾子,輕聲稟道:「少夫人,已經醒了,喂她吃過些稀粥,我看她是餓了很久的樣子,不敢喂多。」
小圓微微點頭,走到桌前坐下。素娘躺在床上,見她進來,馬上坐直了身子,頭卻不敢抬起來。小圓問道:「那些個事體,都是你爹逼你做的?」素娘迅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我爹沒關係。」
小圓釋然了,這孩子還不算壞到了極點,若她將過錯全推到別人身上,倒要讓人失望了。她取過楊老爺按過手印的賣身契,故意道:「我沒那般狠心,非要留你做通房,等你身子好些,就把賣身契還你,送你去泉州——你還不曉得罷,你爹孃,大概明日就要動身回家鄉去了。」
素娘眼時在現出恐慌,掙扎著下床,連連磕頭:「我不回去,我寧願在少夫人家做個丫頭。」
小圓輕笑:「你願意,我不願意,身子還未長開呢,就去剝我兒子的衣裳,長大了還得了。」素娘羞愧難當,沉默了一時,突然道:「午哥答應過我,娶我做通房的。」小圓將賣身契拿到她眼前晃了晃,道:「你父親的妾不少,你不至於不曉得,通房是買的,不是娶的罷?莫要依仗我家兒子的善心,拿別個當傻子。若人人都似你一般,這世上還有人敢做善事?」
素娘見她的話句句帶刺,捂著臉哭了起來:「我不過是想吃得飽穿得暖罷了,這點子願望都實現不了麼?」小圓嘆道:「你以為誰都是一生下來就錦衣玉食?我小時候過得還不如你呢。你想法沒錯,方法卻用錯了,自己把自己逼到絕境裡,誰人能幫你?」
素娘抬起頭,滿臉淚痕,央道:「少夫人既是不願留我,那就把我賣了罷,妾也好,通房也好,哪怕是個丫頭呢,只要有碗飯吃。」
小圓本是將她恨極,聽了這話,又不免心酸,折了那張賣身契朝門外走,道:「再說罷,你且先把身子養好。」
餘大嫂聽到這話,跟出去問道:「少夫人,你要留下她?」小圓反問:「為何這樣想?」餘大嫂道:「少夫人說要她養身子……」小圓道:「她現在風吹就倒,身上還有瘡,人牙子肯要?」
其實她早就把素孃的去處想好了,待她傷好,就將她送與李蛐蛐,至於是做丫頭還是做妾,就看她的造化了。
程慕天得知她的主意,笑道:「送與李家,不錯,正好李蛐蛐還在廣招通房與妾室。而且李家同我們沾親帶故,若是楊家還不老實,拿捏起楊素娘來也容易。」
小圓躺到榻上,嘆了口氣:「昨日還在想著,見了楊素娘,要怎麼怎麼作踐她,好替午哥出口氣,結果今日看著午哥揍了她,心裡還是不好受,那孩子,既可恨,又可憐,託生到那樣一個家裡,也不是她所願。」
程慕天想起當時午哥的兇狠模樣,笑道:「我們的兒子,往後怕是要變成鐵石心腸了。」小圓皺眉道:「你還笑?」程慕天道:「心軟如何做生意?見了乞丐就散財,不是聰敏人的做法,若是要善心,就大大搭個粥棚子,既接濟了人,又能得了好名聲。」
小圓意欲反駁,卻又隱約覺得他講得有幾分道理,嘆了口氣,道:「往後兒子交給你教導罷,畢竟他們將來要走出家門去打拼,心軟的確不是甚麼好事。」程慕天坐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手,半是商量半是安慰:「程東京來過信了,有意今年讓族中海船重新開到臨安來,我想著孩子們也大了,正好缺鍛鍊的機會,不如應下來?」這安慰很有效,小圓果然笑了:「好事,午哥又不願科舉,整日讀詩書也不是個事,我正愁沒地方讓他開眼界呢,孩子們見的人少了,就是容易犯糊塗。」程慕天摟住她道:「那把辰哥也捎上,那小子心眼兒實,還不如他哥哥,且讓他吃幾回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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