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天見娘子難過,好生安慰了一番,又喚來田大媳婦,吩咐了兩件事下去,一是要看緊家中幾個孩子,出入要多派人手照看;二是要提防楊家訛詐,見著楊家人務必離得遠遠的。
田大媳婦領命,自下去佈置。二日,山那邊的村子和山下官衙,各有訊息傳來,村長最終選擇了村長的長遠利益,決定將水田賣與程家;官衙收下了狀紙,但因楊老爺受傷嚴重,不能立時開堂,須得拖延幾日。
田大站在廳上,將事情一一講來,又道:「村長要求咱們每年收筍,都至少得僱十名他們村的漢子。」小圓點頭答應,道:「叫放心,等到明年種小麥種水田,僱的人還要多。」
程慕天正準備將些官衙的具體情形來問他,田大媳婦突然跑進來,急道:「楊夫人帶著一幫子家丁,朝咱們家這邊來了,我喚了幾個護院,將他們攔在半路上了,少爺,少夫人,這事兒怎麼辦?」程慕天急地站起身來,怒道:「我沒去找他們的麻煩,她倒找上門來了。實在欺人太甚。」說著就要多加人手,打回楊家去。小圓連忙勸他道:「何必跟個潑婦一般見識,沒得掉了身價,再說她是女眷,萬一傷著了她,倒是咱們吃虧。」
田大媳婦也道:「說不準她就是來使詐的,少爺這要是一去,被她誣陷個調戲,怎麼辦?」
程慕天聽了田大媳婦這番勸,哭笑不得,道:「我對付女人沒得經驗,你們說該如何打她?」他一說,小圓也犯了難,道:「我對付潑婦也沒得經驗,如何是好?」
他們還未想出對策,外頭卻又有人來報,說楊夫人打道回府了。程慕天笑道:「想必是收到官衙要他們上堂的訊息了。」午哥自外頭蹦跳進來,道:「才不是,是我打了紫娘,她才急急忙忙趕回去了。」程慕天和小圓俱抬頭去看奶孃,奶孃還道主人家要怪罪她沒看好孩子,期期艾艾道:「午哥說只要他打了楊夫人閨女,楊夫人必要回去護救,就顧不得上咱們家鬧事了。」她回完話,忐忑不安地等著他們說罰,不料程慕天卻命人取了十幾個錢來賞她,道:「既辦成了事,又沒叫午哥受傷,很好。」
午哥見奶孃得了賞,歡呼著一跳三尺高:「我也要賞,賞我明日不必上學。」小圓抓住他丟給程慕天,道:「竟敢向女娃娃動手,太沒風度,叫你父親打你。」程慕天卻抱著他一通好贊:「做得好,就當如此,不過下手得有分寸,莫要打傷了她,倒讓咱們失了理。」午哥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表情,拍著小胸脯道:「師傅教過我如何打人又疼又不留痕跡,他們決計尋不出我的錯來。」
程慕天抱著午哥,越看越愛,特意叮囑小圓,晚上要做個他最愛吃的「冷淘面」來。小圓得了治楊夫人的法子,也是心中歡喜,取來銀攀膊勾住袖子,親自下廚去揉麵。山居無事,她一覺得無聊便到廚房去偷師,此時廚藝已然大增,舀了一瓢細面、一瓢新面,加進槐葉水、甘菊水同些不知名的野菜水,丟給打下手的廚娘去和麵;待得面和好,她執刀切成粗條,投入鍋內煮熟,再投入寒泉盆內去汀。打下手的廚娘幫她將汀好的面撈出來,潑上些醬、醋、鹽、蒜、瓜、筍調和,笑問:「少夫人今兒有興致給午哥做‘冷淘面’?」小圓一邊叮囑她少放些醋,一邊笑道:「只等著對簿公堂打官司,怎麼沒興致。」
說話間「冷淘面」已得,小圓端上飯桌,與程慕天父子三人和程四娘,一人盛了一碗。午哥端著面卻不吃,跑到牆角要倒立,小圓吃了一驚:「這是要作甚麼?」程慕天今日心情好,未加斥責,笑道:「上回帶他去夜市,見識了‘趙野人’的‘倒吃冷淘’,他準是想照著學。」對於宋人的一些娛樂節目,小圓無法理解,不知倒立吃麵有個甚麼看頭,上前一把揪下午哥,批評道:「你是程梓林,不是‘程野人’,給我老老實實坐著吃飯去,不然下回你可就嘗不到孃親做的‘冷淘面’了。」午哥衝她扮了個鬼臉,道:「娘就切了個面,還足有指頭粗,味道全是廚娘拌的。」程慕天一手去捂他的嘴,一手扇在他的屁股上,罵道:「胡扯。」
小圓倒沒覺得有甚麼不好意思,理直氣壯道:「若你娘精通了廚藝,那咱們家的廚娘作甚麼去?」午哥自盛了一碗麵,笑道:「娘講得都是有道理的,你且坐著,我去送碗麵就來。」小圓一把抓住他,問道:「給誰送?」辰哥替哥哥回答道:「素娘。」午哥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程慕天氣不過,一巴掌實打實拍了下去,罵道:「才誇過你幾句,又不老實起來,楊家咱們繞著走還來不及,你倒要往上湊。」小圓見那一巴掌根本打得重,忙攬過午哥打圓場:「兩小無猜,兩小無猜。」程慕天根本就沒朝著這方面想,聽了她的話笑起來:「你還真是想得遠,他才多大,曉得甚麼,不過是看那素娘可憐罷了。」小圓瞪了他一眼,道:「既是曉得,作甚麼打他?」
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呢,程慕天氣道:「那你讓他送去,叫別個冤枉咱們投毒。」午哥被嚇住了,慌忙道:「我不送,不送。」小圓看了看他可憐巴巴的小臉,欲哄他幾句,想了想,還是忍住了,這孩子雖機靈,到底生活環境簡單,心思單純,若能經由楊家一事長些經驗也是好的。
程慕天也是同她一樣的想法,吃罷晚飯回房,愁道:「午哥心眼子雖多,卻不懂得防範人,怎生是好?」小圓一面翻看他購回的端午節應景兒物事,一面道:「把他丟去繼母那裡過幾天,他就懂了。」程慕天走到她旁邊,朝她腰上拍了一把:「胡鬧。」說完又笑了:「我又犯了心急的毛病,他才幾歲,我就操心起這個來,多的是時間來教導他,且先拿楊家之事做個範例。」
小圓抿嘴一笑,撥弄桌上的兩面小鼓,一面懸掛在小巧的木架子上,一面放置在座兒上,頑了一時,突然問道:「怎地只有兩面?」程慕天自她身後攬了她的腰,將下巴擱到她肩頭,笑道:「午哥一面,辰哥一面,這不是兩面?你想要多出一面來,可得加把勁兒。」小圓拿鼓槌敲了敲那鼓,嗔道:「一進房你就沒得正形兒,我同你講正經的呢,四娘子的那面在哪裡?」程慕天老實答道:「忘了。」他眼見得小圓的眉頭皺了起來,忙把幾把小扇扒到她面前,道:「拿這個哄她。」小圓將小扇拿起來瞧了瞧,共有四種顏色,青、黃、赤、白,式樣不一,有的繡,有的畫,有的縷金,有的合色,她挑了一把白色繡梅花的出來,道:「四娘是冬天生的,這個與她。」接著又挑了一把青色繡蓮子的出來,啜著笑道:「依了你,討個意頭,這把我自己留著罷。」
程慕天卻搖頭,開了個小箱子,另取出把團扇來給她瞧,道:「那些是哄小孩子的物事,你要來作甚,這裡另有好的與你。」小圓就著他的手一瞧,這團扇本身並無甚麼稀奇,但那扇面上畫的美人兒,怎地那般眼熟?她看了又看,突然衝到照臺前照了照,驚訝道:「那扇子上畫的是我。」程慕天笑她道:「這是陳家畫團扇鋪最好的畫師畫的,你卻瞧了半日才瞧出來。」小圓踩了他一腳,奪過扇子坐到瞧臺前,對著看一回,笑一回,感嘆道:「畫師又沒見過我,怎地就畫得如此傳神?」程慕天朝她光滑細膩的頸子上親去,輕笑:「那是我描述得好。」
他們在這裡氣定神閒只等官衙開堂,卻是急煞了臨安城中的一干親戚,陳姨娘聽見了些風言風語,在家坐不住,僱了車趕進山來,拉著小圓急急地問:「四娘,城中都傳你家二郎新納了妾,可是真的?」這才是親孃呢,不關心妾被調戲,只關心閨女幸福,小圓心下一暖,緊握她的手進房坐下,將實情講與她聽,道:「打幌子呢,二郎甚麼樣的人,姨娘還不清楚麼,送個妾到他面前,能把他嚇得老遠。此事我也就講給姨娘聽,官司未定,還要替咱們掩飾一二。」陳姨娘寬了心,笑著點頭:「那是自然,只怕我這一進山,相信的人更多。」
小圓領著她出去看山間風景,因她小腳,便喚了兩個小廝,抬了個滑竿與她坐了。上到山頂,陳姨娘極目遠眺,山坡上是杉木和竹林,俯瞰谷底,養的是肥羊,再看看旁邊的田地,種的是高粱,她由衷讚道:「我閨女就是會持家。」
小圓挽著她的胳膊,指著山那邊道:「剛在那邊村子買了一面山的水田,姨娘明年來吃咱們自種的糧食。」陳姨娘吃驚道:「你們還要住下去?不嫌楊家鬧得慌?」小圓不以為意,道:「哪裡都有小人,越怕他,他越囂張,教他怕了我們才好呢。再說,我寧願挨著楊家,也不願挨著婆母家。」她拉著陳姨娘走到另一邊,指給她看山腳下的楊家莊,道:「姨娘看他們莊子,僅有幾畝菜地,這回水田也沒買著,往後求著我們的日子多著哩。」陳姨娘見閨女又硬氣又有主意,放心點了點頭,她小腳不耐久站,又逛了一刻鐘就堅持不了,只得重新坐了滑竿回宅子。
小圓將程慕天買回的小扇取了兩把出來,讓陳姨娘帶回去與雨娘頑,陳姨娘笑道:「來得匆忙,竟忘了端午將至,沒給你帶些節物來,也罷,現與你打幾個‘百索紉’罷。」小圓曉得自家姨娘手巧,編的「百索紉」比外頭買的強百倍,就不假意推辭,喚人取來彩絲線,交與陳姨娘。
陳姨娘一邊打「百索」,一邊與閨女閒話:「端午節是夏至,陰氣萌生,所以百姓制了鼓呀、扇呀、百索甚麼的,用來避兵鬼,防病瘟。」午哥趴在陳姨娘腿上,開始拍馬屁:「我娘從不跟我講這個,她只會教我背詩:自結成同心百索,祝願子更親自系著。」辰哥坐在小圓懷裡,糾正他道:「哥哥,那是詞,不是詩。」午哥臊了個大紅臉,撲過去呵他胳肢窩。小圓一面護著辰哥,一面笑道:「每次都是撓癢,你也該換個新招式。」午哥在辰哥臉上掐了兩把,嘟著嘴道:「生得跟豆芽菜似的,打重了又怕他疼,除了呵癢還能作甚麼。」陳姨娘微笑看著他們母子三人笑鬧,道:「午哥是個懂事的,辰哥也乖巧,我閨女有福氣。」小圓對方才午哥的話上了心,豆芽菜?她捏了捏辰哥的胳膊,再捏了捏午哥的,前者的確是瘦弱不少,便道:「辰哥,往後下午跟著你哥哥去練拳。」辰哥不願意,道:「我不愛練拳。」
小圓還要勸他,陳姨娘笑道:「如今健身強體館興頭的都不是練拳,你哪裡得空,帶辰哥瞧瞧去。」午哥不待小圓應聲,先答了個「好」字,又威脅辰哥道:「不許答‘不去’,不然不帶你頑。」辰哥在兄長脅迫之下,無奈點了點頭,小圓大樂,原來哥哥的話,比她這個孃親的管用,以後需得多多利用才是。
晚間回房,程慕天聽說了要帶辰哥去健身強體館的事,極為贊同,道:「這孩子吃的不差,就是讀書用功太過,是該勻些時間出來鍛鍊筋骨。既是要去健身強體館,端午又快到了,不如咱們五月初一送陳姨娘下山去,順路瞧瞧三娘子的仿生花作坊生意如何。」小圓奇道:「為何要挑五月初一?」程慕天解釋道:「你以前不能出門不曉得,五月初一直到端午,一連數日,街上遍地都是賣花的,三娘子的仿生花作坊有你的股份呢,能不趁著生意大好的時候去瞧瞧?」小圓點頭稱是:「正好把阿雲的嫁妝置辦了,幾趟差事齊齊辦完,回來就該準備打官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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