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圓看了看一旁的仲郎,呆頭呆腦,連哥嫂也不會叫,更別提行禮,她心下一軟,正要開口,程慕天瞪了她一眼,繼續斥責錢夫人:「仲郎如今這副模樣,難道不是你自己害的?他先天不足,再怎麼吃藥也無用,你全然是在亂花養活他的錢。」
錢夫人想不出辯駁他的話,急道:「我是你長輩,你怎可如此與我講話,沒得規矩。」
程慕天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又指了指仲郎的項圈:「先去換了裝,再來與我講規矩。」
待得錢夫人帶著仲郎進去換衣裳,他又向小圓道:「今兒趕不回去了,就在這裡住,你先把下人都換過。」
小圓明白,礙著仲郎,他不可能把繼母怎麼樣,只能安插自己的人手,嚴密盯著了。她朝廳裡看了看,隨便挑了個丫頭,吩咐她去取下人們的花名冊來,不料那丫頭卻道:「咱們都是辛夫人買的,不是程家的人,你們賣不得我們。」小圓笑了:「那敢情好,省卻不少事。這裡是程府別院,不是錢家別院,你們自哪裡來的,上哪裡去,不然我可要把你們送到官府去了。」
那丫頭還要再辯,午哥抓了程慕天面前的茶盞蓋子,狠狠砸到她額上,罵道:「死丫頭,敢和我娘頂嘴。」程慕天嘴角啜著笑,責道:「沒規矩,去喚咱們帶的護院進來,所有下人一律送回錢家。午哥大聲應答,拔腿跑出去,轉眼帶了五、六個凶神惡煞的漢子進來,拎小雞似的把屋裡的丫頭婆子全提溜了出去。」
錢夫人換了素淨的衣裳出來時,程福正在向小圓稟報:「少夫人,別院的下人,全送掉了,粗使婆子也未留下。」她心中一驚,朝屋裡一看,果然是空空蕩蕩,連個端茶的丫頭也無,她幾步走到小圓面前,怒道:「你好大的膽子,敢遣走婆母的下人。」小圓朝後靠了靠,躲過她的唾沫,道:「繼母錯了,我遣走的是別人家的人,並不是你的。」
事事不如意,已將錢夫人折磨得頗有些病態,她根本不作過多的考慮,由著自己性子,伸手就朝小圓臉上打去。程慕天豈會由著她打自家娘子,抬手一攔,把她推了個踉蹌,趕她在還未鬧起來之前,叫程福和小銅錢把她拖下去,關進了房裡。
仲郎在一旁看了多時,突然衝到辰哥面前,將他捶了一拳。小圓驚訝道:「他倒不笨,曉得挑最小的出手。」午哥要替弟弟報仇,開始捲袖子,辰哥拉他道:「他是叔叔。」程慕天黑著臉道:「那我來。」小圓哭笑不得:「你怎地跟個孩子似的,仲郎比辰哥還小兩個月,他那小拳頭,打得疼人?」
程慕天將仲郎盯了又盯,道:「這孩子,不能再叫繼母帶了,不然長大了給兒子們添麻煩。」小圓要養程四娘,那是因為自小帶過有感情,她對這個愣頭愣腦的小叔子可沒甚麼好感,再說等到孩子們大了,他們就早出海去了,還怕他作甚麼。程慕天見她不作聲,還以為她是默許,道:「人牙子還沒走,你去挑這裡的丫頭婆子時,順路替仲郎挑個奶孃。」
小圓忙道:「有這個必要麼,你兒子那般滑頭,他不欺負別個已算好的,還怕人欺負他?」程慕天不知為何,鐵了心要養仲郎,道:「我已是不孝,不能再教唯一的弟弟被帶壞了。」他見小圓臉上現出怒色,又道:「程家的女兒你願意養,兒子你反倒不願意?真是該養的不養,不該養的非要養。」
小圓差點被他這話氣哭起來,強忍著淚走到廂房,胡亂挑了幾個長相兇蠻的丫頭婆子,當著她們的面將賣身契貼身收好,好讓她們曉得誰才是主人,等到她給仲郎選好奶孃,再也忍不住,奔到門外鑽進車子裡,一邊抹淚一邊催著車伕回山裡。那車伕隔著車廂勸了幾句,見裡頭沒反應,只得進去問程慕天:「少爺,少夫人非要回山,這會兒啟程,怕是要夜裡趕山路,這……」
程慕天連忙趕到車上一看,小圓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眼紅腫得似桃子,他曉得是自己話講重了,道:「是我自己不孝,不該遷怒於你,仲郎接上山,我來照管,免得讓你操勞。」小圓哽咽道:「在桃花山上時你就莫名其妙,這會兒又說自己不孝,有甚麼話就直說,夫妻一場,我就這樣不值得你信任?」
程慕天背過身去,悶了半晌,開口道:「我們家這許多錢,甚麼官甚麼差遣買不到,我卻瘸了條腿是個廢人,生生將官宦家變作了商人家,這不是不孝是甚麼。你去逛圓子,你以為我願意?可我如今只是個小商人,再不是甚麼官宦家的少爺,若還要講究甚麼規矩,怕是別個都要笑話我。」小圓愣住了:「在桃花園子時,你許我接著逛,竟是心不甘情不願?」程慕天嘆道:「心不甘情不願又如何,我累得程家家道中落,沒臉去怪你這個,再說你如何逛園了,並沒犯甚麼規矩。」小圓伏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腰,輕聲道:「後頭這句我愛聽,前頭的不許再講,這不是你的錯。還有,我是真願意做商人婦的,不然哪裡來的機會出門逛一逛,一輩子都憋在家裡,好不叫人難過呢。我知道你嘴上斥責,心裡其實也是可憐我的,不然也不會特特來買仿生桃花,是不是?」
程慕天緊緊抓住她的手,問道:「你真是這般想的?」小圓轉到他面前,重重點了點頭。程慕天的眼眶也紅了起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不肯放手。小圓極不願意再開口,但還是問道:「你想把仲郎接回去養,是覺得自己對不起爹?」程慕天苦笑道:「繼母如今行事這般沒有顧忌,都敢不顧身份抬手打你了,說到底都是我的錯,不能買個差遣當個官彈壓住她。照這樣下去,還不知仲郎會被她教成甚麼樣兒呢,若是我這唯一的弟弟不成材,我如何向爹交待。」
小圓安慰他道:「二郎,這世上不能當官的人多得是,你無須這般自責。」她想了想,又勸他道:「我當初要把四娘子接回來養時,你是怎麼勸我的?你看繼母不好,可仲郎卻定是認為跟著親孃才好呢,你生生將他們母子拆開,雖是好心,但難保仲郎將來不恨你。」
程慕天覺得她講得在理,可又實在不放心仍把仲郎留在繼母身邊,琢磨來琢磨去,想不出甚麼妥善的辦法,好生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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