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百里流觴放話說他一年後出關就會考核決定正陽宮的繼承人,可貪歡和洛宜兩人之間一點也沒有競爭憂患意識,甚至兩人時不時地還會交換各自的武學心得,偶爾實戰切磋一番。從武學天賦來說,貪歡比洛宜強上何止十倍百倍,可洛宜從小就在百里流觴栽培下成長,武功底子佔據不少優勢,貪歡基本上算是半路起家,很多時候都靠自己摸索。即便如此,天才就是天才,經過這幾年的磨練,貪歡的武功已然超越洛宜。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貪歡比洛宜強,甚至貪歡自己也這樣覺得,可她腦海深處總隱隱覺得不對勁。經過幽冥谷的事件以後,貪歡有意無意就會注意洛宜,觀察他的一言一行。那次事情的結局太詭異,她認為孤塵劍的秘密和洛宜脫不了關係,但又無從查起。回到正陽宮的這兩年,她終於發現到一些以前並未注意到的疑點,洛宜每次比武總是盡力避免受傷,有些時候進攻明明比防守更佔優勢,可洛宜為了不受傷硬是採取防守招式。而且,他一旦受傷就會盡快醫治,將傷口包紮得嚴嚴實實。這些小細節貪歡以前不曾注意,可一旦注意之後就在腦袋生根發芽,細細琢磨起來。
真正讓貪歡確定自己疑慮的是因為一次巧合,那日深夜她突然被噩夢驚醒,一時之間睡不著後便在屋外走走,忽然看到可疑的影子在正陽宮晃動,貪歡掠起身形追去才發現竟是洛宜,於是她不動聲色地緊跟其後,一直尾隨到師父閉關修煉的地方。
洛宜停在大石洞前,在石洞上輕輕敲擊一下,許久,他低沉地開口,「師父,您醒著嗎?」
「你這麼大的動靜即使睡死也被你吵醒了!」百里流觴沒好氣的聲音從石洞後傳來。
洛宜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對不起。」
「廢話少說,你找我幹什麼?」百里流觴道,「我不是說過閉關修煉時別來打擾我嗎?」
「師父,」洛宜猶豫再猶豫,終於開口,「貪歡大概知道了……」他想起這些時日來的情形,沒什麼底氣道,「貪歡也許知道孤塵劍的秘密了……」
石洞之後倏然間陷入沉默,百里流觴久久沒有回應。月亮從一棵樹梢移動到另一棵樹梢,百里流觴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殺了你師妹?」
貪歡倒吸一口冷氣,雙眼一瞬不瞬地注視洛宜的表情。
洛宜沒有說話,低垂著腦袋,山間的夜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衫,俊美宛若神明的臉龐上僵硬地沒有一絲表情,眉頭微蹙,眼眸半合,「其實,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貪歡什麼都沒說……我只是感覺她知道了……」
胡說!她什麼都不知道!貪歡心中疑慮更深,自己哪些表現讓洛宜起疑了?
百里流觴似在低笑,「那丫頭挺會裝模作樣,唉,說起來我也有點想念她。」聲調一轉,他又道,「無論她是否知道了真相,洛宜,我只問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洛宜深深呼吸一口氣,沉痛道,「我不知道。」正是因為不知道才來找百里流觴,正是因為決定不了才希望百里流觴給點意見。
「這是你的事,我不想插手。」百里流觴道,「如果要你殺了歡兒,你下得了手嗎?」
洛宜又陷入沉默了,許久許久,他微微地搖頭。
百里流觴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洛宜的動作,又笑了笑,「既然下不了手,你還掙扎什麼?好好過你的日子吧,管那麼多做什麼?」
洛宜輕道,「如果我決定殺了貪歡,師父你會反對嗎?」
「當然反對,那個笨小孩是我的徒弟,要殺也該我來殺。」百里流觴的聲音淡淡的,「但是我在閉關,阻止不了你,你真殺了她我也不會幫她報仇。」
洛宜如釋重負地一笑,「師父很疼貪歡的。」
百里流觴在石洞裡哼了兩聲。
「那麼,徒兒告退。」
夜深人靜,銀灰色的月光流瀉在斑駁的葉片上。貪歡一動不動地躲在暗處,烏黑的發頂上有點滴月光在閃爍,看到洛宜走遠以後她神經依舊緊繃,正想偷偷按原路溜回去,忽然聽見百里流觴的聲音冷冷響起,「出來!你以為我沒發現你?」
貪歡腳步一滯,猶豫一會兒還是乖乖走出去,「師父。」
「現在連偷聽都學會了?」百里流觴的聲音傳進貪歡耳朵裡,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可依照貪歡對百里流觴的瞭解,光聽聲音就知道他其實並未生氣,於是貪歡膽子也壯了不少,嬉笑道,「師父,我功夫長進不少吧?本來以為你發現不了我,哪知道還是師父更勝一籌。」
百里流觴輕笑道,「是長進不少,差不多做到落葉無聲踏雪無痕,值得誇獎。」
第一次得到百里流觴正面的讚揚,貪歡一陣激動,「真的?」
百里流觴的聲音中笑意更濃,「的確不錯,我不過閉關一年你就有如斯進步,而且是在沒人教導的情況下。歡兒,你對武學的領悟力著實出色,記得我當年取得這樣的進步還不止一年時間。」
貪歡心跳撲通撲通,面頰緋紅,好一陣子心緒平靜下來,嘴角仍是忍不住上揚,「師父,原來你也會誇獎人。」能夠被他誇獎,說明自己真的變強很多很多。
百里流觴在石洞的另一面突然陷入沉默,好半晌也沒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