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流觴倒是沒有因為她擅自闖進來而生氣,淡淡道,「你來幹什麼?」
洛宜說得對,她表面上不敢違抗百里流觴,她對百里流觴一直心懷牴觸,她對百里流觴一直都不夠真誠。裴錦當初拿真心對她,她全力回報。百里流觴如今也是拿真心對她,雖然他的真心和裴錦的真心天差地別,可她終歸沒有好好對他。
她從來不騙裴錦,可她始終在欺騙百里流觴。
「如果師父把我關進血人屍蟲中是為了教我殺人,那完全沒有必要。」貪歡承認洛宜剛才說的話,可百里流觴和裴錦是不一樣的。「殺人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你教,如何抑制住殺人的衝動才是練武者最該學習的事情,師父,對我來說,在正陽宮的日子比起以前其實更輕鬆,我不用擔心自己不好的方面曝露出來,我身上所謂的一些惡習在你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正是因為這樣,這時候我只有自己剋制自己,我不希望成為江湖上的另一個你。」
百里流觴面無表情,目光淡如流水,輕輕瞥她一眼又望向遠處。「我怎麼了?成為另一個我又怎樣了?」
當她具備足夠的實力,當她可以輕鬆殺死對手,當對手又正好是她的敵人,這個時候,殺戮就會成為極其簡單的事情。貪歡知道,自己會忍不住的。第一次和伍青峰比武的時候,她一劍刺向他的咽喉,那時候真的是無意識的嗎?她一直討厭伍青峰,所以那柄劍就不自覺地往他身上要害刺去。貪歡不得不承認,如果對手是裴錦,她一定不會傷害他。
看吧,其實她根本視殺戮為無物,貪歡幾不可見地嘆一口氣,可是,她一直在盡力阻止自己殺人。不能因為自己武功高強就隨意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不能因為活得不順心就濫殺無辜……裴錦是這樣教她的,她希望裴錦高興希望裴錦喜歡她,所以一直都照做。
可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百里流觴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錯的,裴錦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錯的。貪歡以前不知道誰對誰錯,可在和百里流觴相處的過程中發現,如果一直讓自己隨心所欲,想殺就殺想幹嘛就幹嘛,這樣太危險了。
以前的貪歡在剋制自己,那麼就一直剋制下去吧。像師父那樣為所欲為的話,貪歡擔心在將來的某一天,當她回頭看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老鼠過街人人喊打。」貪歡抬眸,一字一頓。
杜隨之驚訝地瞪大眼,怔愣片刻,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今天真是開眼界了,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敢這樣跟百里流觴說話?他抿唇而笑,有意思,貪歡,如果你現在被百里流觴殺了,明年清明節一定會好好祭拜你的,給你多燒點冥紙。
洛宜在門外聽到這句話,臉一黑,跨開的步子也收回來了,該惹的已經惹了,現在進去也沒用。
百里流觴竟是笑出了聲,「歡兒,你才剛醒來吧?一醒來就跑到我這兒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他的反應不在貪歡的預料之中,貪歡抿唇不語,只能沉默地故作深沉狀。
「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你是在說我嗎?」百里流觴又笑出聲,「我倒要看看,如果我現在出宮行走,有哪個人敢對我下手?如果真有這樣的人,看在他勇氣可嘉的份上,我也可考慮饒他一命。」他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貪歡面前,托起她的下巴,目光清寒無比,「相比之下,現在的你才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吧?現在的你只要出了正陽宮,包管每個見到你的人都敢動手,你說呢?」
貪歡冷靜地點頭,「師父說的不錯。」
「唉,我的徒弟出宮遭受到這種待遇,真讓我這個做師父的丟臉。」百里流觴突然換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地嘆氣道,「歡兒,你也該出宮一趟立立自己的名聲了。你要讓整個武林知道,你伍貪歡不是什麼蹩腳貨色都可以來惹的。」
貪歡沉默片刻,開口道,「師父如果有什麼命令還請明示。」
「方才我和杜隨之做了一筆交易,藏寶圖的資訊由眉目了,你跟杜隨之去幽冥谷走一趟,找一個名叫元固的人,把他帶回來。」
元固?好熟悉的名字。貪歡稍稍一想,立即記起了那個隱居在幽冥谷的天下第一鑄劍師元固,當初孤塵劍就是被這個人修復的。
「最近唐門和幽冥谷有些爭執,你正好可以趁機擄走元固,無論你用什麼方式都沒關係,只要帶個活的元固回來就好,哦,還要保證他能說話。」百里流觴突然想起什麼的模樣,「不過,你一個人去總有些不安全……」頓了頓,他出聲道,「洛宜,你進來,剛才的話都聽到了吧,你跟著你師妹走一趟。」
洛宜閃身入門,應道,「謹遵師令。」
「不過,我對你的最優先命令是把元固帶回來,以此為首要目的,知道嗎?」
「是。」
貪歡在一旁靜靜佇立。她曾經在幽冥谷住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所以知道要從幽冥谷擄一個人出來而不被發現,是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情。顯然,尋常手段是行不通的。想到這裡,她的目光瞟向百里流觴,他是在暗示她要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嗎?
「能夠出宮你很高興吧?你若想見裴錦也可以去見一見。」百里流觴譏嘲地望著她,懶洋洋道,「裴錦如果顧念舊情,說不定還會邀請你去參加他的訂婚宴。」
貪歡驟然間怔住了,呆呆地望著百里流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