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鮮血,一滴,另一滴。
兩滴鮮血在碗中慢慢匯聚,融合。
杜水貞的眼淚也落下來,她不想認這個孩子的,但是,從小到大的教誨讓她明白,不能讓伍家的骨血流落在外。孩子是無辜的,孩子是無辜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睜眼就看到小女孩髒兮兮的臉龐,髒汙難掩女孩精緻的面龐,可以想象生她的女人必是個美人。
看到這個孩子,杜水貞就會在腦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丈夫和別的女人在床上翻雲覆雨的畫面,令她胸口絞痛難忍。
伍參陽一把攬過嬌妻,長嘆一口氣,目光復雜地望著自己的女兒,「你是不是沒名字?」
這個問題剛才好像問過了。貪歡的記憶力異常驚人,可她還是乖乖點頭,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伍參陽,似懂非懂道,「我現在可以叫你爹了嗎?」
伍參陽又是一聲長嘆,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的遠方,雙手將嚶嚶啼哭的嬌妻樓得更緊,「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一時貪歡……」他收回目光,把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女娃認真打量一遍,「從今以後,你就叫貪歡,伍貪歡。」
貪歡隱約知道自己可以在這個家裡住下來了,猶豫一下,忍了一下,還是試探地開口,「爹,我餓了,可以吃飯嗎?」
從這一天開始,貪歡在伍家生活,名義上是伍家的二小姐,只不過,真正的生活和小姐的生活相去甚遠,伍家的主人不疼愛她,伍家的下人也不尊重她。不過好在沒人虐待,貪歡吃得飽穿得暖,她對此已經很滿足了。她每天都可以睡在暖呼呼的床鋪上,蓋著軟綿綿的被褥,吃的東西也比以前好多了。
夜深,貪歡小小的身軀躺在孤零零的床上,空蕩蕩的。她抬眸仰望床帳,白色的輕飄飄的,做夢一樣,好像千金小姐的閨閣一樣。嘻嘻一笑,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向左看一眼,房間裡有鏡子有椅子有桌子,桌子上有茶壺有茶杯有點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弱小的身軀從床上吭哧吭哧爬下來,身上只著一件單衣,冷風從窗戶漏進來,她微微瑟縮,伸手摸摸鏡子,這麼漂亮的木刻雕花,這麼清晰明亮的鏡面,真好,看上去就很貴的樣子,沒有想到她也可以用這麼好的東西。孩童的手指劃過鏡面,留下淺淺的痕跡,細小的指紋像蝸牛爬過的溼意。
貪歡冷得抱住肩膀,小人兒在房間裡跑來跑去,不捨得上床睡覺。她左摸摸右碰碰,跳到椅子上,整個身體都湊到桌面上,鼻子靠近點心嗅一嗅,手指伸出去點一點,縮回來,又點一點。她咯咯一笑,從椅子上蹦下來,嘴唇都快凍紫了,這才鑽回溫暖的被窩。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貪歡的小臉很困惑,「他們明明就不喜歡我……」她把腦袋縮排被窩裡,「如果可以讓他們喜歡我……是不是會對我更好?」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以為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得不到也就成了理所當然,不過是讓人覺得惋惜而已。只有失去唾手可得的感情才會令人心痛,當然,貪歡想得很簡單,她只要想親人喜歡她,多喜歡她一點,她以為這樣自己就會更幸福。
伍青峰是個很高傲的那孩子,雖然年僅七歲。貪歡第一次見到他時,只看到一張冷冰冰的漂亮的臉蛋,還有一臉不屑的神氣。見此情景,貪歡自然沒和他說話,伍青峰更是不屑和一個舞女的孩子說話,沒出口譏諷已是口下留情。
伍參陽扶著貪歡的肩膀,嘆一口氣,不捨得勉強自己的兒子,更何況,他自己本身就不喜歡這個女兒的存在。這個小女娃的存在害他在書房獨睡兩晚,害他和妻子生出間隙。「青峰,這是你妹妹,以後照看著點。」
伍青峰狹長的眸子流露出一絲鄙夷,「爹,若是沒記錯,我只有一個妹妹,好像不是長這樣子的。」
伍青秋從不遠處的草叢裡探出腦袋,調皮道,「哥哥是在說我嗎?」
伍青峰瞥她一眼,意指道,「爹,我的妹妹不是在那兒嗎?眼前這個又是哪來的?」
伍參陽滿臉尷尬,總不好跟孩子解釋得太清楚。
要哥哥有什麼用?多個哥哥能有什麼好處嗎?「我吃的東西是你做的嗎?我睡的地方是你造的嗎?或者我身邊有什麼是你出錢的?」貪歡的語態很平靜,娓娓道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挑釁之意,真要說有點什麼,也不過是好奇,她眨眨眼,「爹,他不過是個小孩子,用什麼來照顧我?」
伍青峰握緊拳頭,面頰微微憋紅,若不是一貫的教養,他肯定一拳揍過去。「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憑什麼和我這麼說話?」
伍參陽也不悅道,「貪歡,這是你大哥,不得頂撞!」
她哪有頂撞?她不過是納悶罷了,貪歡再一次得出她不受歡迎的結論。她一直以為小孩子是沒有發言權的,不過在伍家她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爹和娘什麼都會依著伍青峰。明明只是個小孩子,卻什麼都要聽他說。
貪歡百思不得其解,這就是因為很喜歡很喜歡嗎?好吧,她默默記在心裡,以後遇到伍青峰一定要避著走。反正她也不需要什麼哥哥。
江南夜色,燈火明亮。
伍家五口人圍坐在大圓桌旁,默默用膳。自從貪歡來到伍家後,伍家的氣氛就一直處於低落狀態。杜水貞神色淡然,夾菜,吃飯,無動於衷。
伍參陽愧疚得不能言語,能說的都說了,他不知道還該怎麼勸才好。
伍青峰人小鬼大,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瞭然,他眼角的餘光露出嘲諷和厭惡,若有似無地瞥了貪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