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境遇固然可悲,可是如今想要煉化我,那也絕不是讓我原諒他的理由。
「姒姒,我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魂飛魄散……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不能不要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是你親手推開我的……」
他發出一聲詫異的聲音:「我怎麼會推開你!明明是冷墨淵搶走了你!」
「就算是他搶走了又怎麼樣?做不成夫妻,我們還可以做朋友不是麼!」
如果當初玄澤知道了我選冷墨淵就放手,我和他真的不是不能繼續當朋友的。
「你說我是你唯一的親人,這些年來,冷墨淵出現前,我又何嘗不是拿你當唯一的親人!可是結果呢?你要殺我……」
「我沒有想要殺你!」
「落胎果的事,直接讓我成鬼了!」我怒道。
他驟然沒了聲音。
好一會兒,又問:「你真的……真的不回頭?」
我苦笑:「人生哪有可以回頭的選擇。」
若是能回頭,當初我依舊會選冷墨淵,依舊是和當初一樣的理由。
玄澤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連在爐子裡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姒姒,閉上眼睛。」他道。
我一驚,不容我再出聲,爐內驟然竄起了綠色的鬼火。
「你停手!」我忙喊道。
玄澤卻不理會。
那些火焰張牙舞爪的將我圍在其中,逐漸形成一道陣法。
我感覺身子逐漸被那陣法牽引起來,不知道要做些什麼。耳畔彷彿有無數只蜜蜂在嗡嗡叫著,但是卻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我漸漸有些迷茫。
我是誰?
我在哪裡?
我要做什麼?
……
頭很暈,我覺得好累好累,好想閉眼好好睡一覺。
「姒姒!」
「媽媽!」
驀然兩聲清脆的聲音將我驚醒,我恍惚醒來,發現自己仍舊在爐子裡。
「姒姒!」那道焦急的男聲再一次傳來,我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喊我。
對了!我叫花姒!那是我丈夫冷墨淵!
猛然意識到這件事,我忙就想要應聲,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怎麼了?
我低頭,沒有看見自己的腳。再一看,我連自己的身體都沒有了!
「媽媽!媽媽!」小公主在外面焦急的喊著,可是怎麼也進不來。
爐子裡的鬼火依舊熊熊燃燒著,我聽到玄澤冷聲對冷墨淵道:「冷墨淵!你該知道煉鬼過程如果被打擾,裡面的陰靈會是什麼結果!」
「你閉嘴!」冷墨淵怒斥。
小公主擔心著我,忙問冷墨淵:「會怎麼樣?」
冷墨淵沒有出聲,外頭只傳來他的磨牙聲。想來結果很不好,他才連回小公主的勇氣都沒有。
「魂飛魄散!」玄澤卻是冷笑著代替他說了。
「你閉嘴!」冷墨淵再次怒斥,他的鬼氣翻湧起來,即使我看不見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盛怒著朝玄澤揮劍。
小公主抽咽著:「媽媽……那媽媽怎麼辦……爸爸……」
「姒姒是我的了!」玄澤朗聲道,心情是說不出的高興。
「你胡說!媽媽是我和爸爸的!」小公主立刻反駁,又擔心起我來:「媽媽……媽媽你怎麼不理我……」
「姒姒……」冷墨淵的聲音也無比擔憂,「畜生!停下陣法!」
「你休想!」玄澤大笑。
我漸漸聽出苗頭來,要是玄澤不主動撤掉這陣法,連冷墨淵都沒有辦法阻止。
不然的話,稍有不慎,我就會魂飛魄散。
「曦兒,去找你大伯父。」冷墨淵啞著聲音道。
小公主捨不得離開我:「那媽媽……」
「媽媽這裡有爸爸,你馬上去找大伯父!告訴他我要煉鬼!」
小公主懵懵懂懂的,但還是乖乖聽話應了一聲,轉身朝原處飛去了。
玄澤卻是不屑的嗤笑了一聲:「冷墨淵,煉鬼?別說你根本就不會!你連丹藥和法器都不會煉!」
面對他的嘲諷,冷墨淵第一次沒有反駁。
即使我看不見,也能想象到他此刻正灼灼望著我。
煉藥是把靈草之中的靈氣提取出來,再將這些靈氣凝聚起來形成一顆丹藥。
不同用途的丹藥煉製期間需要加入不同品種的靈草,用來中和其中的毒性或者是用來提高丹藥的效用。
除此之外,還有火候的把握和調控,都是一點意外都不能有。
這些煉藥的常識我陪著冷墨淵練習煉藥的時候都看到過。
如今煉鬼,也是一樣的道理。
要將鬼的三魂七魄全部拆開,剔除煉鬼者不想要的東西后,再將鬼的剩餘魂魄重新融合在一起。
而稍有不慎,要麼就是剔除的魂魄多了,要麼就是融合的過程中出了意外,會直接導致那些魂魄擠壓在一起,繼而消亡。
這些錯誤,墨淵在煉藥的時候都犯過。
現在……
他肯定是不會讓玄澤碰丹爐的,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冷墨寒來。
他儘量拖延著時間,可是我已經經過了煉鬼的第一步,所有的魂魄都散開了,如果不盡快重新合魂,用不了多久就會灰飛煙滅。
玄澤親自將我煉化的,自然能知道丹爐內的情況。他想衝過來控制丹爐,可是又被冷墨淵擋在了外圍。
沒有殺他,恐怕是冷墨淵還想著萬一他不能控制住丹爐,有個精通煉丹的玄澤在,我總歸能留下一命。
「冷墨淵!你閃開!姒姒的魂魄已經散開了,再不合魂,她可就真的要死了!」玄澤搶不到丹爐的控制權,怒聲吼道。
冷墨淵錯愕,忙分出一道法力來檢視丹爐內的情況。一見果然如此,他也著急起來了:「姒姒!」
玄澤又道:「快讓我去控制鬼火!」
「你休想!」冷墨淵怒斥。
如果讓玄澤控制的話,我肯定不會在有意識了。
「你想害死姒姒嗎!再這樣下去,她就要魂飛魄散了!」玄澤又吼道。
冷墨淵微微遲疑了一下。
「冷墨淵!別這麼自私了!」玄澤冷聲道,「你這樣只會害死姒姒!」
冷墨淵驀然不在出聲,他深知我的時間不多了。
玄澤趁機慢慢控制了丹爐,然而冷墨淵的鬼氣安靜了一會兒後再次狂暴起來。
正在控制丹爐的玄澤急了:「冷墨淵!你別胡來!你會害死姒姒的!」
「會害死姒姒的是你!」冷墨淵怒道。
他的鬼氣狂暴在外界狂暴起來,唯獨避開了我所在的丹爐。
「姒姒性子那麼剛烈的一個人,絕不會允許被你煉成一個傀儡!」他用鬼氣將正在控制的丹爐的玄澤掀翻道一邊,用自己的藍焰接替了那綠色的鬼火。
「如果她知道會成為你的傀儡,肯定比活著還難受!」
不得不說,冷墨淵說的沒錯。與其成為一個沒有思想的傀儡供人玩弄,我寧願死!
「你懂什麼!那你寧願看姒姒死嗎!」玄澤怒吼。
「姒姒不會死的!」冷墨淵怒道。
我感覺爐子外的藍焰逐漸平和起來,鬼火的氣息溫和的流入丹爐內部,彷彿是用來溫養我的一般。
我試圖自己凝魂,可是原本積攢下來的法力已經在散魂的時候被一起散掉了。
此刻冷墨淵將自己的法力送進來,簡直是與我心有靈犀一般。
我忙試著去吸收那些法力,由於魂魄已經散開正在逐漸消亡,我能吸收的法力很少。
好長一段時間下來,我才只吸收到了一點點,勉強保持著自己的魂魄不消亡。
「冷墨淵!快沒時間了!你快讓我接手丹爐!」玄澤再次怒聲提醒冷墨淵。
冷墨淵不理會他,玄澤惱怒的上前就想要推開他,被冷墨淵的鬼氣震退了。
他不是冷墨淵的對手,不再去跟冷墨淵來明的。反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法力來控制丹爐下被冷墨淵壓下去的綠色鬼火。
墨淵本就對煉器沒有信心,現在玄澤來搗亂,更是讓他心慌。
「滾開!」他怒斥。
玄澤卻是看出來了他對自己的沒信心和對我的擔憂,更加膽大妄為起來。
冷墨淵焦急,眼看丹爐的控制權馬上就要被玄澤搶過去了,他咬牙,一邊控制著丹爐,一邊捲起一道鬼氣將玄澤掀翻。
玄澤立刻又爬起來想要控制丹爐,冷墨淵阻止著他,兩人再次打了起來。
丹爐內的鬼氣因此變得非常的不穩定,我非但無法再吸收鬼氣,散開的魂魄異常脆弱,反而還因此變得動盪起來。
玄澤設計將冷墨淵引開,自己趁機再次想要控制丹爐,被冷墨淵一腳踢下去。
不偏不倚的,正好摔進了丹爐下的鬼火之中。
頓時,我聽到他極為淒厲的慘叫聲,還夾雜著我的名字。
心間劃過一抹不知道為何的悲涼。
若是他沒有這般執迷不悟該多好。
冷墨淵沒有去管玄澤的死活,繼續謹慎的控制著丹火。
爐內的氣息卻漸漸變得不穩定起來,我忙加快的速度吸收了鬼氣護住之間的魂魄。
驟然,一聲巨響,丹爐居然炸開了!
「姒姒——」
我聽到冷墨淵嘶聲力竭的呼喊,隨即看到他彷彿被抽掉了全身力氣般跪倒在地。
「姒姒……」
他痛心又不可置信的聲音低低瀰漫在一邊,放出所有的鬼氣追尋著我的魂魄。
而自己則徒手掰開那些丹爐的碎片,埋頭尋找著我。
他看不見我嗎?
我愣愣的,想要走到他身邊,可是卻發現我根本就沒有身體可以控制。就跟上次被那塊黑焦木撞到的時候一樣。
「姒姒……」冷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低低的嗚咽,彷彿午夜被人拋棄徘徊在路口的小狗。
我的心生疼生疼。
我想告訴他我沒事,可是,沒有辦法。
「爸爸!」小公主的聲音驀然響起,她飛快的飛到冷墨淵身邊,望著那丹爐,一怔:「媽媽……媽媽呢?」
冷墨淵悲痛的沒有應聲。
小公主吸了吸想哭出聲的鼻子,回頭看向一處:「大伯父,媽媽呢?」
冷墨寒的身影出現在一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看到他似乎瞥了我一眼。
他能看到我?
我還在思考,他已經走到了冷墨淵身邊,皺眉:「別哭了。」
冷墨淵居然哭了……
我錯愕,果然聽見了冷墨淵低聲的抽泣:「姒姒……是我害死了你……」
「媽媽死了?」小公主愣愣的,「媽媽怎麼會死呢……爸爸?大伯父?媽媽……」
「別哭了。」冷墨寒又道。
冷墨淵一下子哭的更大聲了:「姒姒……」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向拽到沒邊的他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嗚……媽媽……哇——」小公主也跟著哭了起來。
我沒死啊!我沒死!
我拼命的想要告訴他們,可是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小公主大聲的哭著,冷墨淵將她抱入懷中,隨即也不住的哭著,看的我無比揪心。
冷墨寒站在一邊眉頭緊皺,想說什麼,每每又被冷墨寒和小公主的哭聲打斷。
看著他們這樣,我心痛欲裂。
恍惚間想起上次在琉璃傘中發生的事,我忙試著去吸收空氣中殘留著的鬼氣。
因為冷墨淵剛剛用鬼氣尋找過我,所以這裡的鬼氣很足。我吸收的很快,沒多久便將自己四散而開的魂魄逐漸凝實起來。
冷墨淵的哭聲漸漸輕了下去,我還沒完全將自己的魂魄凝實,他驀然抱著小公主衝到了我的面前。
「姒姒……」他震驚的望著我,想要伸手摸摸我的臉,又怕碰碎了我一般,停在空中不敢再上前。
倒是小公主,一看到我,驚奇的一吸鼻子,猛地就撲進了我的懷裡:「媽媽!」
我忙抱住了她:「是我。」
冷墨淵猛然將我攏入了懷中:「姒姒!真的是你!你沒死!」
「沒死……」我也抽出一隻手抱住了他。
冷墨淵重重的親了我下,冷墨寒冷不丁的出聲:「她魂魄不穩,還不給她渡法力固魂?」
冷墨淵忙照做。
他給我固魂,我不需要做什麼。瞧著冷墨寒眼中始終如一的淡定,我忍不住問道:「你剛剛是不是可以看到我的?」
「嗯。」冷墨寒淡淡應聲。
正在給我輸法力的冷墨淵炸毛了:「哥你怎麼不告訴我!」
「你給我說的時間了麼?」冷墨寒反問。
冷墨淵語塞。
過了一會兒,冷墨寒瞥了眼冷墨淵,點頭又道:「從未見你這般哭過,不錯。」
冷墨淵的身子僵了一下。
雖然冷墨寒說出這話時一臉嚴肅,但我沒猜錯的話,他這是在幸災樂禍吧?
大哥,你跟你媳婦學壞了啊!
給我固了魂,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回家去了。
路上,冷墨淵堅決不承認他哭過。
小公主揚著腦袋跟她爹一個德行:「我哭了嘛?我才沒有哭呢!媽媽,一定是你看錯了啦!」
真是對活寶。
從丹爐裡走了一遭,我又變得一點法力都沒有了。
回到了冥宮,我被冷墨淵抓著去勤奮的修煉了。小公主因為我們修煉不帶他,去找慕紫瞳告狀了。
傻孩子,雙修怎麼帶你……
夜祭言來看過我,說我身上的奇怪氣息已經沒有了。估計那氣息根本就是白依依留下的,她還非要往凌璇璣身上推。
修為穩定下來後,冷墨淵也給我建了座宮殿。
他挑了萬鬼城最高山的頂點,自己刻苦學習了陣法,將整座宮殿都煉的跟冥宮一樣可以隨心所欲。
我們的婚禮,在宮殿坐成的三個月後舉行了。
我不喜歡紅色,婚禮便沒有使用紅色,而是用了冥界冥婚一貫使用的白色斂服。
我與曦兒穿著母子裝,冷墨淵穿著同樣白色的新郎服,將我們迎入冥宮。
這一晚,鬼火搖曳了整個冥界,白色的燈籠與招魂幡盛大而陰森。
我與冷墨淵坐在十六抬的軟轎之上,曦兒與白焰兩個花童在前面撒著紙幣。
看著這詭異的畫面,我卻是笑了。
身為活人的記憶彷彿已如隔世,如今,我是曦兒的母親,冷墨淵的妻子,這冥界唯二的冥後。
冥界各個家族都給我和墨淵的婚禮送來了賀禮,宮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宮醉柳出逃的事想要將功折罪,送來的賀禮尤為貴重。
尋陌也送來了一份賀禮,被同樣來送賀禮的二二發現。要不是他逃得快,估計就要被二二給烤了。
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叫小小的孩子,明明是二二的妹妹,卻追著慕紫瞳喊麻麻。她跟白焰是熟識,小公主跟著白焰,很快就跟小小也打成了一片。
後來,我就經常能看見這三個孩子一起在冥宮上房揭瓦,掘地搗亂。
再後來,慕紫瞳又懷孕了。次年,她平安誕下了另一個活蹦亂跳的可愛孩子。
曾經死水無波的冥宮,因著這些孩子的歡鬧而不再死氣沉沉。
而冷墨淵,將他從前的那些鶯鶯燕燕斷了個乾乾淨淨。
他學會了煉丹,學會了煉器。我和小公主的衣服首飾,基本上都是他親自煉出來的,造詣不比冷墨寒差多少。
這隻鬼,雖然依舊是唯我獨尊的脾氣、依舊是目中無人的性格,可是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地方,只有我和曦兒。
「姒姒,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好……」
很多年以後,冷墨淵帶著我去我們初遇的地方。
奈何橋上,他拽乎乎的教育著來往的陰靈:「你們有緣再次相見的!都要給本座好好把握姻緣了!知不知道!」
小公主學著他的模樣大步往橋墩上一跨,腿沒她爹長,只能搭在了橋墩邊上,卻也是一樣耀武揚威的口氣:「知不知道!」
下面陰靈一片附和之聲。
冷墨淵將站在一邊的我拉入懷中,低頭啄了口,露出滿足的笑容來。
這樣的畫面,真丟人……
卻也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