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樣?」千面慌忙去攙,被掀翻在地的韓不宿。
韓不宿這一身武功早就被韓天命廢了,連筋脈都被斷得差不多,現在的她……能活動自如已屬不易。
「有這麼大的鍋嗎?」韓不宿喘著氣問。
這次她沒有推開千面,而是由著他將她扶起。
千面瞧不見她是否受傷,但是透過她這沉重的喘息聲,能感覺到來自於韓不宿的虛弱,這人倔得狠,饒是受了傷也得用嘴皮子刮你一層皮,好賴都自己撐著。
「你傷著哪了?」千面問。
韓不宿沒回答,終是推開他,寧可扶著牆彎著腰,也不願搭理千面。
「這東西怎麼了?」黍離愣了半晌,只覺得腦子裡都是沙子。
黑影躺在地上沒有動彈,鳥腿伸得筆直,瞧著好似死了。
「怎麼樣?」黍離扶著阿勒走到千面身邊,「大家都還好嗎?」
千面皺眉,似乎不太好。
終是有人開啟了窗,衝著眾人招招手,「來,進來,快點進來。」
眼下也顧不得其他,黍離攙著阿勒,千面打算去攙韓不宿,誰知韓不宿自己撐著身子就朝著光亮處走了過去,外頭風沙大,還是進去暫庇為好!
「來,喝點水!」主人家很是客氣,是個年邁的老婆婆,「我認得你,小夥子。」
阿勒的肩上被那鳥的爪子,抓得血淋淋的,這會疼得臉都白了,半邊肩膀垂著,「婆婆,有什麼辦法,能通知一下木拉嫂子嗎?」
「先緩緩,彆著急!」老婆婆去打了水,「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哎呦,傷得不淺呢!」
「還好,是皮外傷!沒傷著筋骨!」千面細細的檢視一番,然後搭上了阿勒的腕脈,「所幸,無毒。」
一回頭,韓不宿靠在牆角,色彩斑斕的臉上瞧不出神色變化,但是瞧著她唇角的血,以及滿手殷紅,可見她亦是傷得不輕。
「你……」千面抬步就朝她走去。
「別過來!」韓不宿猛地睜開眼,「就你這三腳貓的醫術,給阿貓阿狗瞧病也就算了,少來害我!」
千面輕嘆,「眼下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又何必硬撐著,拒人千里呢?」
「我樂意!」韓不宿回敬。
黍離小心的為阿勒清洗了傷處的沙子,接過千面隨身帶著的金瘡藥,仔細的為阿勒上藥,「有點疼,忍著點,這藥的效用甚好。」
阿勒點頭。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外頭的風沙漸漸小了些。
千面小心翼翼的開了門,朝著外頭望去,街面上的門戶,也有不少人探出了腦袋張望。方才這麼大的動靜,大家應該都聽到了,那怪鳥這會還死在街上,昏暗中只見著黑漆漆的一大坨,其他的委實瞧不清楚。
「走!」韓不宿睜開眼,走到門口的時候瞪了千面一眼,嚇得千面趕緊給她讓路。
「韓前輩?」黍離攙起阿勒往外走,「韓前輩,您慢著點。」
眾人會來時,沈木兮和月歸疾步去迎,第一反應是攙住了搖搖欲墜的韓不宿,「韓前輩,怎麼了?」
「別嚷嚷!」韓不宿坐下,掌心裡流著黑血,「丟了點保命的東西!」
她飼養蠱人,餵養那些毒蟲蛇蟻,需要以血相佐,可是這些年,她的身子漸弱,別說是以血煉蠱人,饒是保持自身亦成困難。方才她算是花了大價錢,這掌心裡的血……
「到底怎麼回事?」沈木兮問。
黍離已經將阿勒交給了木拉嫂子,這才直起身子,行禮回答,「咱們遇上了怪鳥,阿勒險些被怪鳥叼走,好在韓前輩殺了那隻怪鳥,只不過,大家……大家都多多少少的受傷了。」
「韓前輩?」沈木兮皺眉,「我幫你看看!」
「看個屁!」韓不宿咬著牙,「我喘口氣,睡一覺就沒事了!等天亮之後,去看看那隻鳥!記得把鍋給我洗乾淨點,老孃要吞了它。」
沈木兮頭一回被她逗笑了,瞧著韓不宿這副「我要吃我要吃」的神情,真的是……
「你這血,也是為了抓那東西故意放的吧?」沈木兮輕嘆,「毒鳥,也只有你想的出來。不過沾了你的毒,怕是渾身都是毒,回頭就燉給你一人吃。若是鍋不夠大,回頭我給你找個架子,刷上點醬烤著吃可好?」
韓不宿登時來了精神,「果然還是女人懂得女人心,甚好甚好!那我先回去歇著,你好好想想,該怎麼給那玩意拔毛剝皮!哦,毛別丟了,老姐姐得留著做把雞毛扇,煽風點火定是最好不過的。」
千面,「……」
瞧著都快要死了,竟還能談吃談喝,委實了不得。到底是這女人心太大,還是早早的放下了一切,所以連生死都早已看淡?
外頭天黑,風沙又颳了起來,自然誰都不敢出去。
一個個,只能眼瞅著,等著天亮再說。
阿勒的傷不太嚴重,未傷著筋骨,吃點藥倒也罷了,年輕人身強體健的,傷勢好得快。倒是韓不宿,進了房間便關上了房門,然後屋內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夜。
天亮之後,整個黑水城都沸騰了,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的走上街頭,瞧著碩大的怪鳥屍體,儼然忘了呼吸,一個個呆若木雞的圍著,也不敢真的靠近,生怕這死鳥裝死,待會呼啦起來就吃一片。
薄雲岫站在沈木兮身邊,瞧一眼周遭眾人,心裡莫名有些怪異。
這鳥是被韓不宿的毒血給毒死的,畢竟她那一身毒,可是用穿腸毒藥泡出來的,誰能受得了?!
「這鳥好像是我們在護族林外看過的?」沈木兮詫異,「是不是?」
薄雲岫點頭,「是!」
很相似,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比起那隻,眼前這隻倒是小得多了。」薄雲岫扭頭望著沈木兮,「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沈木兮一時沒想明白。
「這就說明,這隻鳥還沒完全長大。」薄雲岫牽著她的手往前走,一直近至鳥的屍身之前,「你看這鳥,生了冠子,但是這冠子還很小,說明這是一隻公的,而且是小鳥。阿勒說,這鳥由來已久,危害已久,可見這附近定然有鳥巢。」
沈木兮心頭一緊,「我們殺了小鳥,那麼……」
會招來鳥群的報復吧?
難怪薄雲岫過來瞧了一眼就愁眉不展,可見是真的闖禍了。
「這如何是好?」沈木兮心驚,「若是這些東西再回來,豈非鬧出大事?怕是要屠整個城吧?」
這東西飛天遁地的,速度又快,饒是身負武功也難以對抗,何況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也不知道鳥巢裡有多少隻鳥,若是傾巢而出,又是怎樣的情景?
「喲,果然一鍋燉不下,看樣子得好好的想想,怎麼吃才好!」韓不宿眼珠子略顯渾濁,可見她昨夜傷得不輕,差點要了她的老命。
「韓前輩!」沈木兮抿唇,「這東西怕是有巢啊!」
「廢話,樹有根,人有窩,這鳥當然也有巢!」韓不宿插著腰,繞著死鳥走了一圈,「從哪兒下手比較好呢?嘖嘖嘖,兮丫頭,你說連毛烤了,能吃嗎?」
沈木兮張了張嘴,「韓前輩,這東西怕是有巢,巢裡不知有多少隻,或許比這個體型更大,更難對付。咱們對付這一隻尚且如此費勁,若是再來些……」
「再來些?」韓不宿意味深長的望著她,「你是說,這東西還有九族?」
沈木兮抿唇,罷了……
「滅族,似乎真的挺慘的。」韓不宿雙手環胸,默默打量著這隻死鳥,「可它不死,這裡的人都得死。人死了最多能煉成蠱人,就跟我的那幫人一樣,現在還凍在冰窖裡等我,但是鳥嘛……死了還能管飽!你說咱們的駱駝能馱幾隻?反正你有鳳蠱,薄雲岫有凰蠱,你兩還能跟我分甘同味,我留個腿給你們!好了好了,就這麼說定了。」
「韓……」
沈木兮輕嘆,韓不宿已經去昨夜的老婆婆家裡,拎了一把菜刀出來。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鳥肚子剖開了,剎那間一股臭味快速蔓延開來。
圍觀的百姓當即捂著鼻子,遠遠的躲開。
這味道很是腥臭,是濃烈的腐敗味兒。
月歸旋即想起了蠱母山莊的那些蠱人,還有自己吃過的蜈蚣蠍子,登時腹內翻滾,當即別開頭捂住了口鼻。
沈木兮皺眉上前,卻被薄雲岫一把拽住,「鳳凰蠱唯有合體,才能真正的百毒不侵,如今鳳凰分離,有些未知未曾預料之事,還是靜觀其變為好!」
如此,沈木兮只得點頭站在原地。
韓不宿費了老大勁才把死鳥翻個身,「果真是死沉死沉的,一肚子爛腸子!」
嘩啦一聲,鳥肚子裡的內臟全部傾翻在地。
沈木兮蹲下來細看,「這些好似……」
「這本是鷹隼,但是被人動了手腳,放了不該放的東西,真正要吃人的是它們肚子裡的東西,渴望血腥,渴望殺戮。」韓不宿蹲著身子,無奈的搖頭,「造孽,連只鳥都不放過,真是畜生都不如。」
沈木兮咬著牙,「就因為無端造就了這些,不知害死了多好人。」
韓不宿回頭望著沈木兮,定定的看了她良久。
就在沈木兮以為,韓不宿是有要事吩咐之時,卻聽得韓不宿忽然咧嘴露出黑漆漆的牙,「幫我烤個鳥腿唄?那沒良心的老東西說,你的廚藝很好。」
沈木兮愣住,現在不是在考慮,怎麼對付一群鳥的事兒?
「烤、烤……你要什麼味兒?」沈木兮這話剛出口,便有些哭笑不得。
韓不宿瞬時來了興致,「都有什麼味兒的?你且告訴我,跟我說說!」
千面站在一旁發愣,分明是極為嚴肅的話題,為什麼還能往吃的方面擴充套件???果然是毒缸裡泡久了,什麼都不當回事!
說也奇怪,韓不宿雖然一本正經的吃,卻也留下了鳥的腑臟,就擱在城門外的牆根下。
「給你撒點胡椒麵,辣椒粉,順帶弄點香粉,嘖嘖嘖……真是暴殄天物,就帶了這麼點好東西,全糟踐了!」韓不宿自言自語,「當然,如果你們一人給我留條腿,我也不算白費,兮丫頭烤的肉外焦裡嫩的,正合我意!」
千面捂著臉,透過指縫瞧著沈木兮,「以前,她不是這樣的,相信我……真的真的……」
月歸吶吶的應聲,「大概是蠱母山莊沒啥可吃的,看給餓的……都餓成什麼樣了?」
「餓得腦子有點不正常了?」黍離壓著聲音低低問。
薄雲岫沒吭聲,目不轉睛的望著不遠處,唸唸有詞的韓不宿,勾唇似笑非笑,彷彿早已瞭然於心。還真別說,韓不宿這人刀子嘴豆腐心,著實令人欽佩!
直起身,韓不宿收好瓶瓶罐罐,雙手叉腰回望著眾人,「兮丫頭,回頭我要換個口味,吃不完就給我醃上。」
沈木兮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眾人,吶吶的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