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一同被押上斷頭臺的,還有父親的不少同窗,如今我還能平靜的說著這些話,也算是放過了自己!」夏問卿撫著自己的腿,「這條腿,是在流放的路上被打斷的。」
「薄雲岫乾的?」沈木兮咬著後槽牙。
夏問卿無奈的笑了笑,「他自身難保,打斷我的腿作甚?」
被一通反問,沈木兮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說了嗎?當時他自身難保,連四皇子都死在了牢裡,可想而知他當時的處境。」夏問卿輕嘆,「沈大夫,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嗎?
是誤會嗎?
沈木兮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真相,什麼是誤會?
「太后兩子,四皇子已逝,只剩下長子,也就是當今聖上。」夏問卿繼續說,「爹在世的時候就說過,太后這人素來私心重,所以最後她寧肯皇帝遊戲人間,也不願讓出皇位!」頓了頓,夏問卿忽然道,「對了,爹的墳還是薄雲岫給立的,雖然是個衣冠冢,但每年都是他親自去祭掃的,我那些年流放在外,虧了他才能活著回到東都。」
沈木兮僵在那裡,整個人像是靈魂脫了殼一般,面色慘白如紙。
那些疼痛她沒有經歷過,那些顛沛流離原本該有她一份,但當時——她在離王府。
「還好我妹妹……之前我以為她跳河自盡了,以為她死了,所以出事的時候她躲開了一劫,爹若是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高興。經歷過這些生死大事,我便覺得只要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夏問卿有些激動。
沈郅握著他的手,親親切切的叫了聲,「舅舅!」
「都好好的,才是最好的!!」夏問卿握緊沈郅的手。
乾啞的嗓子裡,匍出酸澀的字眼,沈木兮唇瓣顫抖,「哥!」
「欸!」夏問卿笑了。
剎那間淚水模糊了雙眼。
「那個長生門,其實……」
還不等夏問卿開口,春秀已經叫出聲來,「快出來!」
影子衛已經飛上了屋頂,洛南琛和鍾瑤就在屋脊上,雙方打得激烈,原就殘敗的屋瓦紛紛碎裂,噼裡啪啦的往下砸。
「帶郅兒走!」沈木兮一聲喊,夏問卿護著沈郅便往外衝。
阿落和沈木兮攙起月歸,然則下一刻……
「阿落!」沈木兮駭然瞪大眼睛,拼死將阿落推向跑進來的春秀,「走!」
「轟」然一聲巨響,土地廟徹底坍塌。
「沈大夫!」
「娘!」
「小妹!」
影子衛心下一驚,一人捱了一掌,登時洛南琛和鍾瑤聯手震開。
「抓孩子!」洛南琛一聲令下,二人直撲沈郅而來。
「郅兒!」夏問卿驚懼的抱緊了孩子。
「小賤人,敢傷我沈大夫、傷我郅兒,姑奶奶要你命!」春秀狠狠甩刀,力道之大,拼盡了全身氣力。
鍾瑤一掌推出,幾欲將殺豬刀拂開,哪知春秀的力氣……刀子沒推開,竟還破了她的掌風,若非她快速飛旋避開,整條胳膊都會被鋒利的殺豬刀卸下。
殺豬刀怦然落地,鍾瑤的胳膊上拉開一條血口子,鮮血瞬時染紅了衣袖,疼得她臉都白了。
阿落衝上來想攔著洛南琛,她已然做好了必死的決心。
說時遲那時快,洛南琛的掌風沒能落在阿落身上,也未落在夏問卿身上。卻是洛南琛厲聲嘶吼,緊接著是熱血噴濺,夏問卿只覺得背上滾燙,駭然回眸。
薄雲岫生生接了洛南琛一掌,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硬是卸掉了洛南琛一條胳膊。
馬蹄聲還在外面,可見薄雲岫是以輕功率先飛進來的,其次才是黍離帶著底下人衝進院子。
眼見著形勢不對,鍾瑤丟下躺在血泊裡的洛南琛,散了一陣白煙便縱身而去。
「沈木兮呢?沈木兮呢!」薄雲岫環顧四周,雙瞳赤紅,脖頸處青筋凸起,「人呢?沈木兮呢?」
「娘……」沈郅哭得泣不成聲,甩開夏問卿,衝向了坍塌的瓦礫堆,「娘?娘你在哪?娘,我是郅兒,娘你應我一聲!娘……我娘埋在下面了,我娘被埋在下面了……」
薄雲岫渾身劇顫,先是走了兩步,忽然間瘋似的刨著瓦礫堆,「夏問曦!夏問曦!你給我滾出來,你滾出來,你滾出來聽到沒有?夏問曦!夏問曦你聽到沒有?」
「王爺!」黍離駭然,「快,用手挖,快!」
洛南琛被制住,所有人一擁而上,只敢從邊緣往裡頭挖。「夏問曦!」男人的嘶吼,響徹蒼穹,驚得林鳥齊飛,「夏問曦,你欠我一句對不起,你給我滾出來!夏問曦,夏問曦……」
低啞的哭聲,淒厲的嘶喊聲,伴隨著突然傳出的瓦礫碰撞聲。
月歸奮力推開身上的佛像,「王爺,人在這裡!」
最後的那一刻,月歸被喊聲驚醒,正好佛像倒下,與佛龕形成了一個三角形,月歸撲著沈木兮躲了過去,將二人全然護住。
所以,薄雲岫方才的歇斯底里,沈木兮聽得一清二楚。
她聽到他喊夏問曦,她也聽到他那濃烈的哭腔,夾雜著無盡的顫抖。與之對應的,是她無聲的落淚,和心內的震顫。
他說,她欠他一句對不起。
可他不知道,他也欠了她一句對不起。
但是最後,誰都沒有開過口,誰也沒有給誰一個臺階下。
「夏問曦!」薄雲岫瘋似的衝過來,目色猩紅的撫過她滿是髒汙的臉,他的指尖流著血,掌心裡也都是血,都是被那些瓦礫割傷的。他撫過她的臉,卻讓他的血不慎沾在了她臉上,愈顯得她格外狼狽。
誰都沒說話,靜靜的看著薄雲岫顫抖著握住她的雙手,檢查著她周身。他是那樣的驚顫害怕,是真的怕極了,好怕她會像七年前那樣,一句話都不說,只留給他一個死訊。
「傷著哪裡了?傷著哪兒了?」薄雲岫瞧著她手背上的傷,這是倒下的時候被破碎的瓦片刮傷的,「疼嗎?還有傷著哪兒沒有?」
「你方才叫我什麼?」她問,滿臉血汙。
這一層窗戶紙,他不敢捅破,所以一直在逼著她自己承認。
誰知臨了臨了的,最先沒忍住的卻是他自己。黍離一揮手,眾人悉數退出院牆外,夏問卿牽著沈郅的手,一步一回頭,慢慢走了出去,院子裡只剩下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陪著他們。
雙手緊握,她手心冰涼,他又何嘗不是。
四目相對,他張開懷抱,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從第一眼見你,我便覺得大概就是你了,後來我做了蠢事,用別的女人來試你,我努力的想讓你自己承認。」
他擁抱得愈緊,「夏問曦,我知道你就是夏問曦,是我的夏問曦回來了,我知道是你!夏問曦!你就是夏問曦!我找了你七年,七年我走過很多地方,好多人都跟你長得好像,就算再給我七年,我也不相信你會死。夏問曦,不要再推開我,求你!」終是要有人先低頭,對自己的女人低頭,不算丟人。
沈木兮有些痴愣,手背上流著血,臉上流著淚,是該感動還是該迎合一下?可她吃了七年的苦,就因為他從來不解釋,她險些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旁觀者會覺得原諒一個人,其實就是一個微笑,一個擁抱的事兒,你說一句「對不起」,而我流著淚也要對你回一聲「沒關係」。
唯有當局者覺得,太疼了……
疼得你不敢再嘗試第二次,怕極了覆轍重蹈。
顫抖的手,輕輕撫上薄雲岫的脊背,沈木兮深吸一口氣,終是快速推開了他,「我不想再跟你們薄家,有任何的牽扯,過去種種誤會都是年少輕狂,你有責任我也有,但是過了七年,都到了這個年紀了,似乎已經過了那種感覺。薄雲岫,我是夏問曦,卻不再是你的夏問曦。」
冷掉的心,豈是說熱,就能熱回來的?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還有用嗎?
「我不管你嫁過誰,我也不在乎你有孩子,只要你是夏問曦。」他紅著眼,「只要你是夏問曦,就夠了!」
她搖了搖頭。
不夠!